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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陈师登门,深谈陆家 陈明远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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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来陆家的那天,是个星期六。
清泉和骏言刚吃过早饭,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清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蚂蚁绕过去,她又画了一条,蚂蚁又绕过去。她笑了,仰脸对骏言说:“骏言哥哥,蚂蚁好聪明。”
骏言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清泉抬起头,看见陈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陈爷爷!”清泉站起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陈明远摸了摸她的头,走进院子。陆书恒正在堂屋里看书,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陈明远,愣了一下。
“陈老师?”陆书恒放下书,迎上去,“快进来坐。”
温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陈明远,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陈老师来了,快坐,我给你倒茶。”
“不忙。”陈明远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看着清泉。
清泉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陈爷爷,你今天不给我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陈明远说,“今天找你爸爸说说话。”
清泉看了看陈明远,又看了看陆书恒,不太懂,但她没有多问。她跑到骏言旁边,蹲下来,继续看蚂蚁。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说话。
温雅琴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陈明远面前。陈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陆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书恒在他对面坐下。“陈老师,您说。”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伸出手,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的资料。他一张一张地翻给陆书恒看,每翻一张,手指在纸上点一下。
“这是清泉这一个多月做的题。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做的,十道题,不到二十分钟,全对。这是第二次的,难度翻了一倍,她做的速度反而更快。这是最近几次的,题目难度已经到了小学竞赛的水平,她全部做对了。”
陆书恒看着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答案,没有说话。他认识那些题目——有的他都不会做。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陆书恒的眼睛。“陆老师,我教了四十年书,带过的学生上千,考上名校的不计其数。我见过聪明的孩子,也见过笨的。但清泉这样的,我没见过。”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压着什么情绪。“她不是聪明,她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清泉蹲在墙角,听见陈爷爷说“天才”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看蚂蚁,把耳朵竖得更高了。
陆书恒看着陈明远,沉默了很久。“陈老师,我知道清泉聪明。从她来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聪明。”陈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急切,“陆老师,这孩子不是比别的孩子聪明一点点,是聪明了一个维度。别人要花几个月才能理解的东西,她几天就掌握了,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真正的理解。你给她出题,她能把题目背后的规律找出来,自己总结方法。这种能力,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陆书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像是在想什么。
“陈老师,您想说什么?”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看着陆书恒的眼睛。“我想说,这孩子不能耽误。以她的天赋,去参加全国奥赛拿金牌都不是问题。但她需要系统的训练,需要有人带她。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但在我还能动的时候,我想把她带到全国赛场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温雅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围裙。她听见陈明远说的话,眼眶红了,但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听着。
陆书恒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清泉。清泉正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不知道在画什么。骏言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陈老师。”陆书恒转回头,看着陈明远,“清泉是我女儿。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女儿。我当爸爸的,不求她大富大贵,不求她出人头地,只求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陈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您说要带她去参加全国赛,要走很远的路,要花很多时间。我怕她累,怕她吃苦,怕她失去童年应该有的快乐。”陆书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他平时上课那样,一字一句,“但是我也知道,清泉不是普通孩子。她的天赋是老天给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舍不得,就把她的路堵死了。”
温雅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出声。
陆书恒站起来,走到陈明远面前,伸出手。“陈老师,清泉就拜托您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握住陆书恒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他没有说“你放心”,也没有说“我一定会”。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清泉在墙角站起来,跑到陆书恒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陈爷爷要带我去哪里?”
陆书恒蹲下来,和她平视。“陈爷爷要教你更多的数学,带你去比赛。你想去吗?”
清泉想了想,说:“陈爷爷教的题,我都喜欢。”她又想了想,“那骏言哥哥也去吗?”
陆书恒看了骏言一眼。骏言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小树枝,低着头,没有看清泉。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陈明远说:“骏言可以一起来。他坐旁边听就行。”
清泉笑了,跑到骏言面前,蹲下来。“骏言哥哥,你也去!”
骏言抬起头,看了清泉一眼,点了点头。他的耳朵又红了。
温雅琴从厨房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声音有点哑。“陈老师,吃点水果。”
陈明远摆摆手。“不吃了,我还有事。清泉,明天下午照常来我家。”
“好!”清泉点头。
陈明远站起来,提着帆布包,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清泉。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水,看不清底。
“清泉,你要记住。”他说,“数学不是用来比赛的。数学是美的,是干净的。你以后走得再远,也不要忘了这一点。”
清泉点了点头。她不太懂陈爷爷说的话,但她记住了。美,干净。她会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两个词。
陈明远走了。清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他的背有点驼,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爸爸,陈爷爷是不是很厉害?”清泉问。
陆书恒站在她旁边,看着土路尽头。“是。他以前教过很多学生,都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比爸爸还厉害?”
陆书恒笑了。“比爸爸厉害多了。”
清泉想了想,说:“那我要跟他学。学很多很多,以后比陈爷爷还厉害。”
陆书恒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下午,清泉去陈明远家的时候,发现陈明远把堂屋重新收拾了一遍。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桌布,上面放着一摞新买的草稿纸和一盒削好的铅笔。窗台上的灰尘擦干净了,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陈爷爷,你家变干净了。”清泉说。
陈明远正在柜子里翻东西,听见这话,头都没回。“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就是收拾了一下。坐。”
清泉爬上椅子,坐好。骏言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陈明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老花镜和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标注了几条线和角度。
“清泉,这道题你试试。”陈明远把纸推过去,“不会也没关系,慢慢想。”
清泉看了一眼,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一样的图形。她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陈明远没有催她。他坐在旁边,拿起一张报纸,戴上老花镜,慢慢看。骏言也没有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吉他谱,低着头看。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
清泉忽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算式,停了,又写了几行,又停了。她把铅笔放在耳朵上夹着,盯着图形,眉头皱得紧紧的。
骏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谱。
陈明远放下报纸,看着她写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是欣慰。他见过太多学生,但从来没有一个像清泉这样——做不出来的时候不着急,不放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题目,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过了大概一刻钟,清泉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纸上唰唰唰地写了一大段。写完,她把纸推过去。
“陈爷爷,做好了。”
陈明远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对了。辅助线画在哪里?”
清泉指着图形上一条虚线。“这里,从这里切一刀,就变成两个一样的图形了。”
陈明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皮。“你怎么想到画这条线?”
清泉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画在这里。”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真有天赋”,也没有说“你很聪明”。他只是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孩子是天才。不是靠努力,不是靠训练,是本能。她看见图形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在拆解了,就像她听一个音就知道是什么音一样。
“清泉,以后你不用做课本上的题了。”陈明远说,“课本太简单了,浪费时间。我会给你找更难的书,你慢慢看,看不懂的问我。”
清泉点头。“陈爷爷,那我以后考试怎么办?老师说考试要考课本上的。”
“考试你随便考,反正你都会。”陈明远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大书,“这是高中数学竞赛的书,你先看前面的部分,看不懂就跳过去,看到懂为止。”
清泉接过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说“太难了”。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陈爷爷,我会看完的。”
陈明远看着她怀里的书,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书,一本一本地啃,从白天啃到黑夜,从春天啃到冬天。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因为喜欢。清泉也是。她不是因为要考试才学数学,她是真的喜欢。数学在她眼里不是题目,是谜语,是游戏,是藏在数字和图形后面的宝藏。
“清泉,你以后想做什么?”陈明远忽然问。
清泉想了想,说:“想唱歌,想弹钢琴,想学数学,想当医生。”
陈明远愣了一下。“当医生?”
“嗯。”清泉认真地说,“村里有人生病了,很难受。我想帮他们。”
陈明远看着清泉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被世俗污染过。他沉默了。
“好。”他点了点头,“那就当医生。数学是工具,以后你会用上的。”
回家的路上,清泉抱着那本厚厚的大书,走得很慢。
骏言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陈明远送的一袋柿子,橙红色的,圆滚滚的。
“骏言哥哥,陈爷爷今天跟爸爸说了什么?”清泉忽然问。
“说你要好好学数学。”骏言说。
“还有呢?”
“说你很聪明。”
清泉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玩了?”
骏言看着她。“能玩。”
“真的?”
“真的。你玩的时候也在想题,跟玩一样。”
清泉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蹲在地上画蚂蚁的时候,画的不是蚂蚁,是几何图形。”
清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刚才她确实在地上画图形了,画完了才想起来是陈爷爷今天教的那个图。她没觉得自己在学数学,就是顺手画的。骏言不说,她都没注意到。
“骏言哥哥,你观察得好仔细。”清泉说。
骏言没说话,耳朵红了。
回到家,清泉把书放在石桌上,跑进厨房。温雅琴正在切菜,听见脚步声回头。
“妈妈,陈爷爷今天给了我一本书,好厚好厚。”清泉比划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
温雅琴笑了。“那你能看懂吗?”
“看不懂。但陈爷爷说慢慢看,看到懂为止。”清泉抱着温雅琴的腰,“妈妈,陈爷爷说我以后可以参加全国比赛。”
温雅琴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去吗?”
“想去。陈爷爷说数学是美的,干净的。我想去看看。”
温雅琴蹲下来,看着清泉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清泉刚来的时候,两岁,瘦得跟小猫似的,缩在墙角,不敢说话。现在她五岁了,会说“妈妈”,会帮妈妈洗碗,会对着天喊“妈妈你听到了吗”。她长大了,还会长得更大。有一天她会站在全国的赛场上,拿奖牌,被很多人看见。温雅琴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那一天,但她希望自己能看见。
“妈妈支持你。”温雅琴的声音有点哑,“妈妈一直支持你。”
清泉笑了,把脸埋在温雅琴脖窝里。“妈妈,你最好了。”
晚上,清泉躺在小床上,把那本厚厚的大书放在枕头旁边。
她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看。月亮很圆,银坠上那个“露”字清清楚楚。
“银坠,今天陈爷爷来家里了。”她小声说,“他说数学是美的,干净的。我要好好学。”
她翻了个身,把银坠贴在心口。
“银坠,你说我妈妈小时候也学数学吗?她是不是也很聪明?”
银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清泉想了想,笑了。“她一定很聪明。不然怎么生得出我?”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书上。书很厚,里面的字她大部分都不认识。但她不急。她会慢慢看,看到懂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