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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桌间的温软距离 秋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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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城市里不肯走,正午的阳光毒辣得晃眼,教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凝滞的热风,吹在人身上没有半点凉意,反倒搅得空气愈发闷燥。
午休时间大半同学都趴在课桌上补觉,有人蜷着身子蒙着校服外套,有人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后排还有几个男生偷偷传着漫画书,尽量压低动静,怕被巡查的老师抓到。
林屿没有趴着睡觉的习惯。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错题本,侧身靠着靠窗的墙壁,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安静地整理上午数学课遗漏的题型。阳光透过玻璃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肩头,把校服布料染成浅暖的米白色,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静物画。
同桌的江野原本枕着胳膊闭目养神,却始终睡不着。他天生精力旺盛,很少有午休的习惯,闭着眼半天,耳边全是风扇转动的嗡鸣,还有周遭细碎的呼吸声、翻书声。下意识侧过头,目光便落在了身旁的林屿身上。
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弧度柔和,鼻梁秀气挺直,唇色偏淡,认真垂眸写字的时候,神情专注又温顺,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江野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他,好像也不算无聊。
他就这么支着脑袋,明目张胆地打量,目光从发顶滑到脖颈,再落在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上。林屿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纤细,握笔的姿势端正又好看,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清秀工整的字迹缓缓铺开,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你怎么从来不午休?”
江野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到周围睡觉的人,语气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
林屿笔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睡不着。”
“班里大半人都趴着睡了,你就不困?”江野追问,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脸上,“昨晚熬夜刷题了?”
“没有。”林屿翻过一页错题本,语气平静,“习惯了,从小到大很少午睡。”
他独居在校外的出租屋,作息一向规律,晚上早睡,清晨早起,没有赖床的习惯,自然也没有午休的需求。空余的时间,与其趴在桌上无所事事,不如用来刷题、背单词、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单调,却足够安稳踏实。
江野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却也没重新闭眼,就这么静静靠着桌沿,目光黏在林屿身上,不肯挪开。
他活了十七年,身边从来都是热闹簇拥的。兄弟成群,打球、逃课、翻墙出去吃夜宵,日子过得肆意张扬,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日子过得这么寡淡,寡淡到除了学习,仿佛再无别的消遣。
可偏偏,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寡淡乏味,反倒莫名觉得心安。
教室里很静,风扇嗡嗡转动,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偶尔有风吹过梧桐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两人挨得很近,课桌并排,手肘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纸张油墨味,轻轻飘进江野的鼻腔里。
莫名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周遭所有的喧闹都成了背景,眼里只剩下身旁安静低头写字的人。
林屿察觉到他久久没有移开的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却刻意装作没有察觉,依旧低头写题,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他性子内敛敏感,被人这样直白地盯着,难免会局促不安。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习惯直白开口提醒,只能假装专注,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僵持了好一会儿,江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林屿,你是不是很怕生人?”
林屿抬眸,清冷的眼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你不爱说话,不跟人打交道,课间也一个人坐着,从不跟前后桌凑热闹。”江野慢悠悠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看着高冷,其实就是慢热,还很内向,对吧?”
林屿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轻轻吐出一句:“没必要刻意合群。”
不是害怕生人,是觉得没必要。人心来来去去,热闹都是短暂的,与其勉强融入不属于自己的圈子,迎合别人的话题,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不用迁就谁,也不用委屈自己。
江野看着他淡漠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心疼。
十七岁的少年,本该是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的年纪,他却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壳里,独自吃饭,独自放学,独自面对所有的喜怒哀乐,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安静倔强,独自生长。
“也不能总一个人啊。”江野下意识开口,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以后有我当你同桌,无聊了可以跟我说话,不用一直闷着。”
林屿看着他眼底坦荡又真诚的笑意,心头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浅浅的暖意漫上来,转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早已习惯孤独,不敢轻易接受旁人的靠近,怕习惯了陪伴,最后又只剩自己一个人。
“不用了。”他轻声拒绝,语气依旧平淡,“我习惯了。”
江野却不气馁,挑眉笑了笑:“习惯可以改啊,以后我带你热闹热闹。”
林屿没再接话,重新低下头,假装翻看错题本,只是耳尖那抹淡红,却迟迟没有褪去。
午休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慵懒的沉寂。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纷纷揉着眼睛坐起身,伸懒腰、打哈欠,瞬间又恢复了喧闹的模样。后排男生的打闹声、女生的闲聊声、翻书收拾书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进门就宣布要小测随堂考,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声。
“完了啊,根本没复习。”
“刚开学就考试,老师也太狠了。”
“完蛋了,肯定要考砸。”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里,林屿淡定地拿出草稿纸和黑色水笔,坐姿端正,神情从容,丝毫没有慌乱。
江野却瞬间垮了脸,低声哀嚎:“不是吧,刚来就小测?我一点都没看。”
他平时上课就容易走神,物理更是弱项,公式记不全,题型也懒得琢磨,这下随堂考,怕是要考得一塌糊涂。
试卷一张张传下来,白纸黑字落在桌上。林屿拿到试卷,立刻低头审题,笔尖飞快开始答题,思路清晰,下笔流畅,几乎没有停顿犹豫。
江野盯着试卷看了半天,前面几道选择题还能勉强蒙一蒙,到了填空题和大题,瞬间两眼一抹黑,盯着题目发呆,笔尖转了好几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偷偷侧过头,余光瞟向旁边的林屿。少年答题飞快,卷面整洁,每一道题都有条不紊地写着步骤,从容不迫。
江野心里瞬间生出歪心思,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屿的手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喂,林屿,待会儿大题借我瞄一眼呗?救救孩子。”
林屿写字的手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带着一点无奈。
“随堂考,自己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别这么绝情啊。”江野垮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真不会,要是考太差,班主任肯定要找我谈话,还要叫家长。”
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班主任请家长,家里管得严,要是知道他开学小测就垫底,免不了一顿唠叨。
林屿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示弱模样,心里微微松动了一下,却还是坚守原则:“不会可以课后我给你讲,考试不能作弊。”
江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原本以为他会冷漠拒绝,丝毫不管自己,却没想到,他不肯让自己抄,却愿意考完之后给自己讲题。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甜意,像夏天咬了一口冰镇的橘子汽水,清甜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到心底。
“真的?考完你给我讲题?”江野眼睛亮了几分。
“嗯。”林屿淡淡点头,转回头继续答题,“认真自己写,能写多少写多少,别空太多。”
“行,听你的。”江野莫名乖了下来,不再动歪心思,硬着头皮低头看题,凭着仅存的一点印象,慢慢琢磨,能写几步写几步,不再想着偷看。
阳光依旧温暖,课桌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风扇轻轻转动,少年各自低头答题,安静的氛围里,悄悄滋生出一种微妙的羁绊。
江野看着身旁认真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坐在这个安静清冷的少年身边,好像是这个秋天最幸运的一件事。他开始期待往后日复一日的同桌时光,期待每一次课间的闲聊,期待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年少时轻易萌生的心动,往往最纯粹,也最易碎。课桌间这点恰到好处的温软距离,终究会在往后的现实、误会与分叉的人生路口里,慢慢拉远,直至再也触碰不到。
物理小测的笔尖沙沙作响,窗外蝉鸣渐弱,秋风悄悄捎来浅淡的凉意,两个少年的命运,已然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旁,牢牢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