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小黑屋 黑暗是会吃 ...
-
黑暗是会吃人的。
黑暗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被锁进这间地下室的那一刻,彻底将我裹死。
没有光,没有昼夜,没有半点人声温度。
别墅一楼的储藏室本就是整栋楼最阴湿的角落,厚重的实木铁门经过隔音加固,彻底斩断了内外所有的连接。
只剩死寂沉沉的密闭空间,裹挟着腐朽木头、潮湿水泥与经年不散的灰尘霉味,沉甸甸压在胸腔里。
我是被继父纪沐和硬生生拖进来的。
这是第二次进到这个地方,可我还是不习惯……
手腕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皮肉被大力攥捏出的青紫痕迹,在彻底的黑暗里看不见,却每动一下,都扯着骨血发酸发疼。
我背靠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示弱的姿态。
少年单薄的脊背抵着凹凸的墙面,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浸透四肢百骸。
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短袖,地下室常年不见天光的阴冷寒气穿透布料,冻得指尖泛白,四肢僵硬发麻。
地上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我曲起长腿,微微收拢身体,维持着最省力的姿势,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
这不是普通的黑。
是彻底剥夺视觉的、吞人的黑。
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指尖,看不见脚下的杂物轮廓,看不见任何活物的痕迹。
人在绝对的黑暗里,所有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痛苦、孤寂、压抑,会被一寸寸拉长、碾碎、反复凌迟。
安静得太过彻底。
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缓慢沉重的心跳,沉闷地撞在胸腔壁上,一下,又一下,像是濒临枯竭的鼓点。
静得能听见自己干涩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听见额角渗出的薄汗滑落,砸在地面的细微声响。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从最开始刻意默数时间,到后来意识昏沉,彻底丢失了昼夜的概念,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纯粹的煎熬。
起因很可笑。
纪沐和宠上天的亲生儿子纪少傅,顽劣骄纵,在楼梯上恶意推搡我,我侧身避让不及,从台阶滚落,手肘骨裂,淤青遍布整条小臂。
我只是没忍,冷冷回看了他一眼。
只是没有按照纪沐和的意思,笑着原谅,主动退让,惯着他那一身无法无天的性子。
就这么一点不顺他的意,我便成了不知好歹、不懂谦让、心胸狭隘的那个罪人。
纪沐和拽着我下楼的时候,脸色阴鸷得吓人,中年人粗粝的手掌扣着我的手腕,力道狠戾,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将我狠狠掼进这间漆黑的储藏室,居高临下地睨着跌坐在地的我,语气刻薄又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蔚晖见,我教不懂你道理,就教你规矩。”
“纪少傅年纪小,闹着玩而已,你一个做哥哥的,跟弟弟置气?”
年纪小?他都初一了,早就过了幼稚的年龄……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给纪少傅道歉认错,知道自己错在哪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小臂的伤被牵扯得钻心的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冷硬,没有半分退让:“我没错。”
从头到尾,错的都不是我。
是纪少傅肆意妄为,恃宠而骄,是纪沐和偏心护短,是非不分。
我的这句反驳,彻底点燃了纪沐和的怒火。
他懒得再和我废话,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转身甩门。
“咔哒——”
锁芯咬合的声响清脆冰冷,像一道终审判决,彻底将我隔绝在人间之外。
门外瞬间传来纪少傅清脆又得意的笑声,少年欢快的语调透过厚重的门板隐约渗进来,带着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他摔了人,安然无恙,被父亲柔声安抚。
我受了伤,无人问津,被锁进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反省。
这个重组家庭的偏心与不公,从来都直白又残忍,从不遮掩。
最开始被关进来的那两天,我还撑着一股韧劲。
我是男生,生来就不爱示弱,更不爱低头讨饶。
从小到大,我受的委屈从来都很少是自己扛,都是我哥在安慰我。但是,我也会疼了忍,累了熬,从不会低声下气求人半分怜悯。
可最难熬的从来不是身体的疼痛,是无边无际的孤寂,是被彻底抛弃的窒息感。
偌大一个家,从来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唯一能让我撑下去的念想,只有哥哥。
那是我在这冰冷牢笼里唯一的光,是我所有坚持的底气。
我一遍遍在黑暗里描摹他的模样,描摹他温柔沉稳的眉眼,描摹他每次护着我的姿态。
他会在我被刁难时挡在我身前,会在我受伤时沉默替我上药,会在我被冷落时悄悄塞给我香甜的奶糖,会告诉我不用事事退让,不用勉强自己懂事。
我笃定,只要我失联太久,只要我迟迟不去学校,他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他一定会来找我。
抱着这点微薄又滚烫的期盼,我熬过了饥饿,熬过了寒凉,熬过了最初最深的恐惧。
可等待,是最磨人的凌迟。
一天,两天,三天……
也对,他凭什么这么关注我来没来学校。
时间在黑暗里模糊溃散,没有晨光破晓,没有暮色降临,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刻度。
纪沐和拿捏人心的手段太过精准。
他从不来跟我对峙,不来跟我争吵,甚至很少露面。
他只是间歇性投喂,间歇性断食。
大多在我意识昏沉、快要昏睡的时候,铁门会被推开一条窄缝,刺目的白光骤然闯入,扎得我眼球酸涩刺痛。
不等我适应光线,一瓶凉水、半块冷硬发干的馒头就被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即门被迅速合上,落锁,黑暗再度吞噬一切。
全程无声,冷漠至极,像在投喂一只不听话的牲畜。
心情好,他一天丢一次食物。
心情不好,或是纪少傅闹脾气,他便能直接两三天彻底断水断粮。
饥饿是循序渐进摧毁人的。
最开始只是胃部空空落落的发虚,后来是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从腹腔蔓延到五脏六腑,疼得我只能蜷缩身体,死死抵住腹部,咬紧牙关硬扛。
喉咙干裂得冒烟,嘴唇起皮开裂,口腔里干涩发苦,连吞咽都带着刺痛。
“小黑屋”的寒气日夜侵蚀着身体,旧伤未愈的小臂酸胀发麻,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冷风,隐隐作痛,混着空腹的剧痛,双重折磨,日夜不休。
我从不拍门。
从不喊叫。
从不求饶。
哪怕意识一次次濒临涣散,哪怕身体早已抵达极限,我依旧死死守住最后的骨气。
纪沐和想看我崩溃,想看我狼狈痛哭,想看我低头认错、卑微服软,从此乖乖听话,任由纪少傅拿捏欺负,任由他彻底掌控我的一切。
我偏不。
我的骨头,从来就没有软过。
黑暗里,我多数时间是闭着眼静坐的。
困了就靠着墙面浅眠,清醒的时候就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听着那片属于他们的、热闹鲜活的人间。
楼上会传来纪少傅肆无忌惮的笑闹声,伴着游戏机按键清脆的声响、电视综艺热闹的配音、客厅轻快的音乐。
会传来纪沐和极尽温柔的哄劝,耐心陪着纪少傅吃饭、拼玩具、挑选新的奢侈品,语气温柔得我从未有幸体会过半分。
会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饭菜温热的烟火气,家人闲谈的细碎笑语。
门外灯火通明,阖家温情,热闹鲜活,是最温暖的人间。
门内只有我一人,一身伤痛,满腹寒凉,一片永无天日的黑暗地狱。
咫尺之隔,却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那些热闹的声音一遍遍钻进耳朵,不是刺耳的折磨,却是最无声的凌迟。
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多余的,是被排斥的,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异类,是可以被随意囚禁、随意苛待、随意抛弃的人。
偶尔意识模糊的时候,我会产生短暂的幻觉。
好像黑暗尽头站着哥哥,他朝着我伸出手,声音低沉温柔,唤我的名字:“零零。”
我会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幻境破碎,只剩下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我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在找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联系不上我,正在四处焦急奔波。
如果他真的来这里找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纪沐和搪塞糊弄,被一句“孩子闹脾气在家反省”轻易打发。
所有的未知,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担忧,全部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囚禁里,人的情绪会被磨得越来越淡。
从最初的愤怒、不甘、委屈,慢慢变成麻木、冰冷、死寂。
我不再刻意去数日子,不再反复期盼,不再一遍遍幻想救赎。
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寒冷侵蚀身体,任由饥饿反复碾压意志,任由无边孤寂吞没所有情绪。
衣衫早已被地下室的潮气浸得微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浑身发冷,四肢无力。长时间的空腹让低血糖反复发作,脑袋阵阵眩晕,眼前频繁发黑,连坐着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偶尔铁门会被打开,不是为了放我出去,只是纪沐禾带着纪少,特意来看看我的惨状。
纪少傅穿着崭新的衣物,眉眼张扬得意,站在光亮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狼狈沉默的我,语气带着孩童最纯粹、也最恶毒的炫耀。
“哥,你还不认错啊?”
“你只要跟我说对不起,我就让爸爸放你出来,你就能回去上学、晒太阳了。”
他晃着手里最新的游戏机,满脸雀跃,享受着这场独属于他的胜利。
纪沐和站在一旁,抱臂冷眼旁观,等待着我的妥协。
只要我低头,只要我服软,他就可以顺势台阶,既成全了纪少的虚荣心,也彻底磨平我的棱角。
我撑着墙面,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穿过刺眼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少年的眼神平静、冰冷,没有恐惧,没有卑微,没有丝毫妥协的痕迹。
“我没错。”
我的声音沙哑干涩,久未开口,带着一丝细微的颤音,却依旧字字坚定。
纪少傅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立马闹起脾气,跺脚哭喊:“爸!你看他!他还敢不服!我不要他出来!让他一直关在这里!”
纪沐和眼底寒意更甚,上前一步,盯着我苍白憔悴、满身狼狈的模样,语气冰冷刺骨:“蔚晖见,你真是无可救药。”
“既然你这么硬气,那就继续待着。”
“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再说。”
话音落,铁门重重合上。
光亮瞬间消失,喧嚣彻底隔绝,黑暗再一次将我牢牢吞噬。
锁芯落锁的声响,沉闷、决绝,像永远不会解开的禁锢。
我缓缓垂下眼,重新缩回角落,脊背依旧挺直,却再也撑不住浑身的酸软无力。
后腰抵在冰冷的墙沿,旧伤和新的疲惫层层叠加,骨头缝里全是寒意。
黑暗依旧无尽,死寂依旧蔓延。
没有人来救我。
没有人打破这扇铁门。
没有人穿过这片黑暗,带我离开牢笼。
外面的天光、烟火、热闹、自由,全都与我无关。
我依旧被困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困在这场无人救赎的漫长惩罚里,独自熬过一场又一场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黑暗。
日子还在继续,囚禁没有终点。
我的倔强,我的骨气,我的不肯低头,在这座冰冷的别墅里,无人看见,无人在意,只换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沉寂煎熬。
黑暗未散,救赎未至。
我只能一个人,在无边阴冷里,独自死撑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