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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缎面黄色永生花   但是我 ...

  •   但是我不明白。
      曾经妈妈交给她如何吃饭谋生的伎俩,她原本可以玩弄爱情和烟雾的魔法,住上精致僻静的房子,专门为有品位的女人服务。一滴药水就能完全捕获对方的心。这可不是哈利波特里那种需要不停饮用的廉价次品。仅创造一次性的疯狂迷恋,持续大概一个月盈月缺的时间。不,在母亲的房间里熬煮的是致幻的毒汁,忠诚,纯洁,不可言说,带来绝对天长地久的承诺。
      Annie见过因为容貌普通而哭泣的女孩,因为不讨人喜欢而愤怒的女孩,见过将无望的爱恋深藏于心的女孩。妈妈为矜持的贵妇提供服务,而拒绝那些青春期的孩子。她对Annie说,需要谨慎,一时的激情是轻率的,一个觉得自己不会再更爱的女孩,不比一个仅仅处于金钱考虑的妇人需要帮助,也不比后者更能承受天长地久的爱恋。
      配方在大西洋以东一带的吸血鬼家族里都不是秘密,一些聪明的人类也知道如何制取。但他们并不谨慎,所以总是有被无望的爱折磨的人。总是会有,在魔药制取前早就出现。
      Annie在阳光将要到来的巴士里,靠着车窗,胃部发痛。她知道仅凭椰子汁自己无法完全正常生活。她需要血,需要饱餐一顿,那之后自然就陷入无梦的睡眠,人世间的一切都跟她再也没有关系。是的,睡眠才是她真正需要的,吸血鬼的常态。但是不,现在睡眠是她的阻碍。
      所以她有意为之地饿着,已经过了那个有气无力的阶段。随着阳光到来她的自制力不可避免地变差。现在她眼睛发红,牙齿酸涩,如果仔细看已经不受控制地冒出尖锐的犬齿。
      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软绵绵,醉醺醺,没有意识,无法反抗,在自己身侧散发出香味的动物。
      那就是将太郎。即使分开了他也依旧在给她造成这样的麻烦。
      巴士摇摇晃晃地前进,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车厢里照明的的灯带着些许冷意,昏暗的冷白色。刺眼。将太郎在她的肩膀上似乎睡得正香。他真的瘦了,柔软的脸颊肉近乎消失,在那层皮肤后面,Annie感受到了他的牙齿。齿序,大崎将太郎是他家里的长男,他很会照顾人,性格温柔外向。
      太温柔了,或者说有点奉献精神。
      有一次趁Annie在白天休息的时候,他刺破自己的手指,把冒血的指尖伸进她的嘴巴。不知道他在看到那张苍白冷淡的脸在稀薄的晨光下无意识地吮吸自己的血液,嘴唇和脸颊慢慢恢复血色,冒出小尖牙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让Annie睡过了第一个兼职,当她精力充沛地醒来而嘴里都是他的血味,将太郎也因为失血陷入了昏睡。他的脸凑在她的颈边,轻轻的呼吸拂动她的头发。
      Annie说你不能再做这种事。
      “可是你看起来精神很多。”他说,“我想让你吃饱。”
      这很危险。Annie说不是每一次进食都不会杀死猎物,也就是你。
      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大脑。主动献祭通常出现在他们已经奄奄一息失去自我的时候。也就是,差不多要结束了。砰,一切化为过眼云烟。
      “我不能再迟到了。吃饱了我会睡得很沉。”她说。
      然而他死性不改。许多人类情侣分手的原因不就是这样。理念不合。你为什么总是要去做我不想让你做的事?
      他费尽心思想要Annie喝自己的血。所使用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掉包Annie的椰汁,虽然包装完全看不出破绽但是被Annie闻出来了;故意在做饭的时候弄伤自己,弄出冒血腥味的伤口;咬破自己的舌头然后贴上来索吻。
      怎么有这么蠢的人。
      Annie低头观察他的睡颜。他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像可爱的啮齿类动物。
      有一次Annie对他说将太郎你有点像老鼠,他好像不太高兴。那天起Annie知道了人类爱的动物和她的族类很不一样。
      鼠类,蝙蝠,油光水滑的黑猫。他们爱和自己一起穿行于黑夜的动物,有某种亲切感。
      有时候她也会感到某种孤独。
      就像被白天逼到绝路的动物/孤独。所有的同类都早已死去或是陷入没有尽头的睡眠,那也和死亡差不多。她和她的同类,他们和死亡交情甚笃,死亡是在他们大腿上打呼噜的黑猫。反复无常,当然,但几乎永远不必担心背叛。
      因为不存在所谓的忠诚。
      但是人类要求的就是忠诚/他们看重忠诚,赞扬它,传颂,维护,渴望。
      Annie不确信她是否给了将太郎他想要的。
      但他倒是十分忠诚,永远徘徊在她身边,随时准备奉献自己。
      开门的时候Annie停下动作,旁边的将太郎靠在门框上,尚未清醒也没有离开的意愿,
      结果四个月过去后他们又回到了相同的起点吗。
      他说遇到不知道要怎么办的事情的时候,暂时逃避也没关系。
      Annie用钥匙开了门,将太郎就像一只动作敏捷的水獭一样闪了进去。
      里面很冷。Annie不需要暖气,之前将太郎会在的时候她才开。他们分开之后,金泳勋也没有要来的意思。于是她又省下一笔钱。这里冷得像冰窖,像没开门的冰箱,黑暗又神秘,不知道放着什么东西。
      Annie先把小摆摆放在它的小窝里,那里有一个电热毯和热水袋,以及一块柔软的小毯子。绿色,菱形花纹,毛绒的,和将太郎逛街的时候挑的。Annie把小摆摆安置在毯子围成的小窝里面,打开电热毯,有拿了热水袋去装水。
      期间将太郎就像一只回到熟悉地盘的安静动物,温顺娴熟地在廉租房一角的榻榻米上躺下来。
      这块榻榻米也是他们两个一起买的呢。将太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头晕目眩,多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都是他们两个的回忆,没有变化,或者说没来得及有变化。
      将太郎适应黑暗的双眼突然盯着天花板上一个奇怪的挂饰。“这个是什么啊。”他问正在装热水袋的Annie。
      “捕梦网。”她回答。
      他爱她永远平静的双眼和波澜不惊的语调,永远对他说的实话。他也恨她总是这样。
      这不是有他们共同回忆的东西,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就挂在床上,最显眼的地方,Annie每一天睁开眼睛后最先看到和闭上眼睛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将太郎知道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占有欲上头,是一个管太多的前男友。现在她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以什么身份干涉她呢。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没问想问的一千个问题。
      为什么买它,为什么挂在这种地方?什么时候买的,和谁一起?是那个连约会都见不得光的男人吗?是那个和我一样牵你抱你的男人吗?他是不是也和你回家,然后把这个东西挂在你的床头?
      对,新的男友。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们不才分开四个月吗?
      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厌倦了?
      你有多爱他?
      你不要像爱我一样去爱他好不好?
      你和他在一起会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吗?
      他是不是比我更好?
      他哪里比我更好?
      最重要的是,昭熙啊,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没有我,你是不是会饿肚子?他不会把自己的血给你喝吧。
      昭熙,你为什么在深夜从江南区一个人搭车回来,身上还有血腥味呢?
      为什么我们分开之后,你就和我没关系了呢。
      他侧躺着在床上,一双眼睛盯着她,知道她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神情他的眼神,他的泪水。
      昭熙啊,我讨厌你。上天看不到我的眼泪,难道你也看不到吗?
      她给小摆摆掖好被角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动作笨拙。“不要哭了吧。将太郎,你一喝醉就会这样。”
      “我喝酒是因为我很难过。”
      “为什么?”
      他突然猛地支起身子,脸离她很近。
      “我讨厌你。”他说。“你什么都不懂。”
      “……对不起。”Annie不知道为什么遇到他自己总是道歉。将太郎喝醉了,有点幼稚和孩子气。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情,比如耍赖撒娇,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做出来。也许作为长男,他也会想要向某个人撒娇换取照顾吧。
      可惜Annie不会体谅照顾别人。将太郎和她在一起只能委屈自己。“我讨厌你……”他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Annie好累又好饿,温暖的血液就在她嘴边,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她能饱餐一顿。
      她把将太郎拨到一边,自己躺在床上。他很快粘了上来,他身上有一股酒味,有雪花冷冷的味道。有眼泪的咸涩。他爱她爱到不像他自己是他可怜。
      他想在抱住她的同时也被她所拥抱。吻她的时候也被她所亲吻。被她进食的时候,她的血肉也能流进他的身体,不再分离。
      “我们才分开多久?”
      不知道。Annie对时间的感知很薄弱。那可能是介于三天和一百年之间的某个数字。
      “你已经喜欢上别的人了。”
      Annie对他的控诉没有丝毫辩解。她闭上眼睛要陷入浅度睡眠。也许这个窝在身边嘟嘟囔囔抱怨的将太郎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吧。她最近真是累坏了。这个梦,等她在傍晚,太阳落下最后一丝余晖后醒来时便会消散地无影无踪。只在房间里留下一个可疑的空洞。你凭直觉就感知到这个地方缺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缺。Annie想,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棺材,她的城堡,她黑得像血的红玫瑰花丛和照料它们的报丧女妖。
      这个廉租房,将太郎,金泳勋,小摆摆,兼职工作,只是多出来的东西而已。那些独自在起雾的山谷游荡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或者,它们真的存在过吗。这一切是否只是百年之前的Annie死前最后一场迷梦?
      小摆摆在睡梦中打着呼噜,身体发抖。
      它也是和将太郎一起出现的。Annie曾考虑要不要把它也还给他。但小摆摆似乎也受信息素影响,不能忍受离开她。吉娃娃这种生物非常忠诚,自制力稍低于人类。所以Annie将它留在了身边。
      她正面临着睡眠困难。即使她十分疲惫,却不能真正睡着。她的生物本能不停尖叫这里不是对的地方。你疯了吗你把自己丢到哪里了?所有紧实簇拥在四周的冰冷泥土,天鹅绒内衬的梣木棺材,胃里温暖的血液呢?不,她不能睡着。总是有某种焦躁,某种渴欲,让她醒着,不肯放过她。留她在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终日彷徨。
      这渴欲复杂混乱,某个部分有一个名字叫大崎将太郎。
      他正因为她没有理会他而生闷气。心脏像是被无数小虫啃噬,密密麻麻的痛和痒。怎么能这样呢。
      你怎么能原本那么爱我,突然又不爱了。不要我的血,却去喝别人的。
      “我很难吃是不是?”
      “不是这样。”Annie已经习惯他突然的话题。
      “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他现在的样子连最简单的加减算数都算不出来。
      “你去江南区喝别人的血了,是吗?因为我不好吃,你不要我了。你怎么能这样?”
      “你喝的好醉。”
      “我没有醉……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
      “就不能有一次认真听我讲话吗。能不能认真对待我,昭熙,好不好,不要再看向别的地方了……”
      说到后面已经是模糊不清的日语。不知道喝了多少。正在往Annie身上贴,像是想钻到她皮肤下面去。
      就这样吧。Annie想,我要先休息一会儿。于是没有推开他。
      这时候,挂在门口的包里面的按键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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