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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 九月中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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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时候,杭州入了秋。天气像被人调慢了一档,风不再烫人,日光变得澄澈而绵长,照在哪里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巷子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苏晚和沈时愿的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后备箱里装了两个箱子、三个袋子和一盆从出租屋带来的绿萝。沈时愿先下了车,站在巷子里仰头看老宅的门脸。爬山虎已经有些发红了,像在灰墙上烧开了一片暗火。院门新刷了桐油,色泽沉暗,泛着一种温润的、旧时年月才有的光泽。
苏晚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沈时愿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怕用力过猛会把这扇门重新推开似的。苏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极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开了,院子里的桂花树首先迎出来,满树细小的花苞将开未开,像无数颗嫩黄的小米粒藏在枝叶间。空气里已经浮着一层极淡的甜香,像谁在远处煮着一锅桂花糖,香气顺着风一丝一丝地飘过来。
沈时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盯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苏晚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催她,也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时愿才抬脚跨进门槛。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被拉长了很多年的距离。院子里的青石板是新铺的,但缝隙里已经冒出细细的绿苔,像时光急着在这块重新归位的地面上做标记。树下摆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方桌,是苏晚让人提前布置的。沈时愿伸手摸了一下藤椅的扶手,指尖沿着藤条粗糙的纹路轻轻滑过,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她说。
“那当然。”苏晚走到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不然你以为这一个月我天天加班是在忙什么。我让人把主卧和书房都收拾了,厨房换了大灶,热水器新装的。阁楼清空了,铺了地毯。只有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没让人动,一片叶子都没剪。”
沈时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伸手在苏晚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一下。苏晚皱起眉头躲,却没有真的躲开。刘妈从屋里迎出来,她提前一天就到了,把里里外外都打扫过一遍,此时系着围裙笑吟吟地说:“小姐,沈小姐,房间都收拾好了。晚饭想吃什么?我买了鲈鱼和一只三黄鸡,还有田里刚摘的秋葵。”
沈时愿说:“刘妈,今晚的饭我来做。苏晚打下手。”苏晚在旁边啧了一声,倒也没反对。这一个月里她们说好了不请佣人常驻,刘妈只每周来两次,帮忙打扫和采买。其余时间,只有她们两个人。苏晚以前不会做饭,现在虽然还是会点厨艺,但在沈时愿面前总有一种学生不敢在老师面前班门弄斧的意思。沈时愿的厨艺在这一年里突飞猛进,尤其炖汤,已隐隐有超越刘妈的架势。苏晚私下里觉得,这大概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她每次去沈时愿那里,总能吃到新菜。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沈时愿的书放在二楼书房的木架上,几本旧诗集并排立着,书脊被阳光晒得发白。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沈时愿回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苏晚不满足,又追过去,吻得深了一些。窗外有风进来,把桂花的香味送到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沈时愿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苏晚,小声说:“大白天的,刘妈还在楼下。”
“刘妈在做饭,没空上楼。”苏晚又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宠溺。苏晚终于松开她,靠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房的飘窗上。窗外就是那棵桂花树,茂盛的枝叶几乎要碰到窗沿。沈时愿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像隔着玻璃去摸那些还未完全打开的花苞。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把一捧碎金撒在了她的眉梢唇角。
“苏晚,你说桂花什么时候能全开?”沈时愿问。
“快了。刘妈说再有两三天,满树都是。”苏晚也看着窗外。她的腿伸着,脚踝和沈时愿的脚踝并在一起,两只脚的形状并排放在飘窗的软垫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白一个更白。
“等全开了,我们采一点下来做桂花糖。”沈时愿把脸转过来,笑得眼角弯弯的,“我小时候我爸爸就是这么做的。每年秋天,他会搬一把小梯子,让我扶着,然后从树上摘最好的那几簇。我妈在厨房里熬糖浆。糖熬好了,把桂花倒进去,搅到半透明,装进玻璃罐里。那年我生日,你不是送了我一条栀子花项链吗?其实我家从前也用同样的法子做过栀子花酱,只是栀子花味道重,不如桂花清。”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沈时愿的手握在掌心,慢慢地揉着。这些事沈时愿以前从不说起。她总是把那些回忆锁在很深的地方,只有在极其放松的时候才会漏出一点。现在她能这样自然地说起父亲和母亲,说起旧宅和童年的手艺,说明她真的在慢慢好起来。苏晚觉得,这一个月也许就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日子在老宅里过得很慢。慢得苏晚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栽回故土的植物,根须慢慢舒展开来,不再急着朝哪个方向疯长。她们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叫醒,不是闹钟。醒来之后,沈时愿总是先起床,拉开卧室的窗帘,让晨光灌进来。然后她下楼烧水,苏晚迷迷糊糊地跟下来,坐在厨房门槛上,抱着一只旧木凳的靠背,看沈时愿做早饭。有时候是白粥配小菜,有时候是葱油拌面,有时候是蒸南瓜和豆浆。沈时愿做饭的样子很好看,那是一种和苏晚完全不同性质的好看。苏晚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像在打一场看不见的仗。沈时愿却总是慢的,像她手里搅动的米汤,一圈一圈,不慌不忙。苏晚看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她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个月里,她们偶尔还是会接几个电话。公司的事并没有完全结束,苏晚每周固定有两次和团队的会议,时间不长,每次不超过一小时。沈时愿也会接编辑的电话,聊几句稿子的事。但更多的时候,她们把手机扔在书房里,扔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扔在某个从早晨到天黑都想不起来的地方。她们去菜市场买菜,去古街上闲逛,在傍晚的时候沿着河边骑自行车。沈时愿车技不好,苏晚就在后面跟着,看见她要歪了,就伸一只手去扶她的后座。有一次沈时愿真的摔了,膝盖蹭破了一点皮,苏晚蹲下来给她擦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沈时愿说不疼,苏晚说你别逞强。两个人在河边树下待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黄。
桂花全开的那天,沈时愿是在清晨发现的。她推开二楼的窗户,一阵风来,甜香如潮水般涌进房间,把整个卧室都淹了。她跑到床边把苏晚摇醒,声音里像掺了蜜:“苏晚,桂花开了。快起来。”苏晚睁开眼,看到沈时愿披着头发、赤着脚站在床边的样子,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了被子里。沈时愿惊叫了一声,然后被苏晚搂在怀里亲了好几下。两个人滚在松软的被褥之间,窗外的桂花香一波接一波地漫进来,像一张巨大的、用香味织成的纱帐。
起床之后她们真的去采了桂花。苏晚搬了一张小凳子,扶着沈时愿踩上去。沈时愿仰着头,从低处的枝条上仔细地挑那些刚刚张开的小花。她的手指在花间穿梭,像在拨弄一群沉睡的金色精灵。苏晚站在下面,仰着脸看她。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像无数细小的金针,落在沈时愿的头发上、睫毛上、肩头上。苏晚忽然看痴了。她想起前世在葬礼上看到沈时愿站在雨里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心已经空了,只剩下魂魄在风里飘荡。而现在,沈时愿站在阳光里采桂花,整个人像被光腌透了的蜜饯。苏晚的鼻子微微发酸,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你在看什么?”沈时愿低头看她。
“看你。”苏晚说。
沈时愿脸一红,把手里一小枝刚剪下来的桂花丢下来,正落在苏晚怀里。苏晚接住了,放在鼻下闻了闻,说:“甜。”
那天下午,她们把采下来的桂花浸在清水中,一朵一朵地挑去花梗和枯瓣。沈时愿坐在藤椅上,苏晚挨着她坐在地上。沈时愿教她辨认哪些花适合做糖,哪些适合晒干泡茶。苏晚学得很认真,但手指总是笨拙,时不时把一朵完整的花捏碎了。沈时愿笑她,她面不改色地说这朵本来就长歪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厨房里的糖浆熬好了。琥珀色的糖液在锅里冒着细密的小泡,沈时愿把沥干的桂花倒进去,用木勺慢慢搅拌。桂花的颜色在糖浆里变深,变成一种半透明的金黄。空气里像打翻了一整罐蜜,连呼吸都变成了甜味。苏晚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下巴搭在沈时愿的肩膀上。灶上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静,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
晚上她们坐在院子里吃桂花酒酿。月亮很圆,像一盏被人擦得锃亮的银灯,挂在桂花树上方。满树的金桂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风一吹,偶尔有几朵落下来,正掉进她们碗里。苏晚喝一口酒酿,觉得甜得有些发腻,便去亲沈时愿。沈时愿嘴上也甜,还带着一点桂花香。两个人笑作一团,把酒酿喝成了这世上最醉人的酒。沈时愿靠在她怀里,抬头看那轮月亮,声音轻得像月光下的露水:“苏晚,我们以后每年秋天都回来住一个月,好不好?”
“好。”苏晚把她揽得更紧,亲了亲她的发顶,“不止秋天。春天回来吃春笋,夏天下河摸螺蛳,冬天就用这桂花糖做年糕。这宅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在。”
沈时愿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苏晚的颈窝。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锁骨上。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问,也没有替她擦。沈时愿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现在这眼泪里没有痛,只有一种太满太满的幸福,满到盛不下了,就从眼眶里溢出来。苏晚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完了漫长噩梦之后终于可以安心入睡的孩子。夜风轻轻穿过桂花树,把甜香和月光一同撒在她们身上。巷子深处有老人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时光深处漂过来的一条河。沈时愿在苏晚怀里睡着了。苏晚没动,就那么抱着她,看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看桂花在夜里一朵一朵地开,把整条巷子都染得香喷喷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沈时愿站在她的墓碑前,放下一束栀子花。那时候天在下雨,沈时愿撑着一把透明伞,裙摆湿了一大片。她的魂魄浮在雨里,听见沈时愿说:“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那一刻她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这样温柔地挂念着,哪怕死了也是暖的。
而现在她还活着。沈时愿也活着。她们在一棵桂花树下,过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天夜晚。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时速,没有那些一睁眼就让人发抖的噩梦。只有桂花的香、月亮的白、和怀里这个人沉甸甸的、让她确信自己活着是真实存在的温度。苏晚低下头,在沈时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她看着那棵桂花树,在心里对那个死在雨里的、前世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出声,只有嘴唇动了动。那句话说得很慢,像是从两辈子的时光深处一路走来的回音。
她说:我把你输掉的那些,都赢回来了。
巷子里的桂花还在落。细小的、金黄色的、像碎星一样的桂花,从枝头缓缓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藤椅的扶手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心里。香气弥漫了整条旧巷。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们会一起醒来。一起开门。一起闻这满院子的桂花香。然后,一起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所有能走的路都变成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