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51、第 51 章 许母那条颠

　　许母那条颠倒黑白的哭诉视频一经发酵，风向，彻底倾覆。

　　全网的温柔、惋惜、对少年的悲悯，在短短几小时里，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汹涌滔天的恶意，全部精准对准了程遇。

　　许母的风评一路回升，甚至逆势上涨。

　　无数网友被她声泪俱下的表演蒙蔽，心疼她“苦心育儿却惨遭辜负”，同情她“含辛茹苦十八年被外人毁掉一切”。评论区清一色的安慰、共情、致歉，所有人都在替她惋惜，替她不甘。

　　“阿姨太可怜了。”
　　“辛辛苦苦养出状元，被不懂事的女生搅得家破人亡。”
　　“怪不得孩子最后心态崩了，换谁被纠缠那么久都会叛逆。”

　　她从施害者，彻底被包装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而真正无辜、真正清白、真正从头到尾被动卷入风波的程遇，成了全网唾骂的罪人。

　　所有人都在审判她。

　　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程遇看着网上一边倒的舆论，心脏被巨大的无力感死死攥住。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背负所有污名？

　　凭什么温柔善良的人离世后还要被曲解？凭什么施暴者可以洗白，清白者要万劫不复？

　　走投无路之下，她鼓起仅剩的所有勇气，录制了一条澄清视频。

　　镜头微微晃动，她眼底通红，面色苍白，强压着哽咽，一字一句，尽量平静地讲述真相。

　　讲那次600分的试卷满分只有650，根本不是成绩暴跌。
　　讲自己一直刻意避嫌、步步退让，从未主动纠缠。
　　讲许然序两次为她辩解，是他本心的善良，而非被蛊惑。
　　讲他常年压抑、满身伤痕、深陷抑郁，悲剧根源从来不是外人。

　　她只是想自清，想拿回自己的清白，想替离世的少年，讨一句公道。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澄清，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视频发出的瞬间，没有理解，没有洗白，没有公道。

　　涌入评论区的，是成倍成倍的辱骂、嘲讽、人身攻击、不堪入耳的恶意。

　　“急了？终于出来卖惨了？”
　　“害人精还敢洗自己？”
　　“成绩不如人家，心思倒是脏得很。”
　　“把天才逼死了现在还想立清白人设？”
　　“真够虚伪的，装什么无辜。”

　　成千上万条恶评碾压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微弱、单薄的解释。

　　她的澄清，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了狡辩、抵赖、不知悔改。

　　原本少数几个敢于中立发言、替她说两句公道话的营销号，风向也一夜之间彻底倒戈。

　　那些曾经质疑过许母教育方式、同情少年遭遇的账号，纷纷新发视频。

　　先是对着许母公开道歉，言辞恳切，态度恭顺。

　　紧接着，转头字字句句嘲讽、挖苦、审判程遇。

　　他们推翻所有理性分析，跟风踩低，顺势流量狂欢，把所有罪责全盘推给她。

　　全网彻底达成了一种荒诞又残忍的共识——
　　许然序的死，程遇全责。

　　程遇看着屏幕，心态彻底崩碎。

　　她一遍一遍问自己。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只是不想平白背负杀人的骂名。
　　我只是想替那个温柔至死的少年，留一点真相。

　　我有什么错？

　　可无人回答她。

　　人间嘈杂，万人唾骂，没有人愿意听弱者的辩解。

　　绝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指尖颤抖，心如死灰，默默点开自己刚刚发布的澄清视频，点击删除。

　　视频消失了。

　　可她的账号、她的主页、她的一切信息，早已赤裸裸暴露在千万网友眼前。

　　无处藏匿。

　　随之而来的，是炸裂般的私信轰炸。

　　密密麻麻、源源不断、永不停歇的恶毒言论，塞满了她的私信列表。

　　字字剜心，句句刺骨。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脏。”
　　“自己没本事，还要耽误天之骄子。”
　　“成绩不好就算了，心肠歹毒最可怕。”
　　“若不是你，他现在前程万里。”

　　所有人都笃定，是她攀附、是她纠缠、是她不甘平凡、是她拉着天才下水。

　　没有人知道她的小心翼翼。
　　没有人知道她的步步避嫌。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被污蔑后的难堪。
　　没有人知道，她和许然序，只是互相照亮过彼此黑暗的、最干净的朋友。

　　她盯着满屏恶语，眼眶通红，浑身冰冷。

　　良久，她颤抖着手，重新点开社交平台。

　　她放弃视频澄清了。

　　她只用最简单、最安静、最直白的文字，做最后一次解释。

　　她一字一顿，缓缓编辑。

　　【首先，我的成绩不差。我的高考成绩638分，或许比不上许然序同学的天之骄子之资，但我自问，足够努力，足够体面，绝不是你们口中成绩低劣、只会攀附的人。】

　　【其次，我从未骚扰过许然序。我与他只是正常同学、正常朋友。我遇难题向他请教，是因为他品行端正、成绩优异、待人温柔。仅此而已。】

　　短短两段话，是她最后的倔强，最后的自证，最后的不甘。

　　可依旧无用。

　　石沉大海，无人采信。

　　回应她的，依旧是铺天盖地的嘲笑、鄙夷、辱骂。

　　零星几条替她辩解、保持理智的网友评论，瞬间被无数黑评淹没、压底、围剿。

　　但凡有人说一句“或许真的有隐情”“不要随便网暴素人”，就会被成群的人围攻嘲讽。

　　公道，彻底失声。

　　真相，彻底掩埋。

　　程遇怔怔地看着屏幕。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天，彻底塌了。

　　她熬过了父母离散、熬过了幼年孤苦、熬过了无人依靠的岁月、熬过了高三整年暗无天日的题海、熬过了高考三天濒临崩溃的煎熬。

　　她以为熬过所有苦，就能迎来光明。

　　她以为638分，是她泥泞人生翻盘的开始。

　　她以为往后可以奔赴山海、奔赴大雪、奔赴辽阔自由的新生。

　　可命运偏要在她即将触光的这一刻，将她狠狠拽回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为什么。

　　她无数次在心底发问。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已经够苦了，我已经够乖了，我已经拼尽全力好好生活了。

　　为什么所有人的错，所有人的悲剧，最后买单的人，偏偏是我？

　　绝望浸透四肢百骸，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偏偏祸不单行。

　　她心底最紧绷、最畏惧的一件事，也如期将至。

　　她的父亲，快要出狱了。

　　从前的苦难、破碎的家庭、灰暗的过往，还未彻底远离。

　　如今又添全网滔天恨意、万人唾骂的罪名、洗不掉的污名。

　　旧伤未愈，新灾叠身。

　　天地之大，她忽然发现——

　　她好像，彻底没有容身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