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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秋天彻底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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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彻底落下来的时候,程遇正式升了初中。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校门口挤满了穿崭新蓝白校服的学生,喧闹声铺天盖地。所有人的新阶段都是热热闹闹的,是全新的课本、陌生的班级、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新同学。放学路上三五成群,有人分享零食,有人吐槽老师,有人被在校门口等候的家长接走,笑着接过书包,絮絮叮嘱着好好吃饭、认真学习。
这是所有十二岁初中生该有的样子,鲜活、松弛、带着一点懵懂的雀跃,人生是往前铺展的、明亮的。
唯独程遇不一样。
同样的校服穿在身上,别人是青春,她身上只剩沉甸甸的累赘。别人的初中生活是从零开始的崭新,她的初中,是在原本就烂透的生活上,又硬生生压下来一层重担。没有新鲜、没有期待、没有松弛,从踏入初中校门的第一天起,她的日子就只剩紧绷、煎熬、无休止的硬撑。
初中的课业压力,是骤然砸下来的。
小学的内容简单轻松,哪怕偶尔松懈也能跟上。可上了初中一切都变了,五门科目堆在一起,书本厚厚一摞,知识点又杂又难,老师讲课速度快,作业量成倍叠加,大大小小的周测、月考接踵而至,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在拼命往前赶,不敢掉队。可至少他们身后有家,有父母兜底。学得累了可以抱怨,考得差了有人安慰,熬夜刷题会有人递一杯热牛奶,不用操心书本以外的任何事。
他们只需要负责长大、负责读书就够了。
程遇不行。
她从踏进初中校园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做孩子的资格。
家里那场翻天覆地的灾难,没有随着施暴者的入狱画上句号,只是换了一种更磨人的方式,死死缠上了她的生活。
那个折磨了她们母女十几年的男人,最终判了六年,关进了监狱。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解脱。
邻居惋惜也好,旁人同情也罢,大家都说终于熬出头了,以后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可只有程遇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暴力是消失了,拳脚和怒骂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房子里。可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消不掉,留在身上的阴影抹不去,那场惨剧砸烂的生活,碎得彻彻底底,最后收拾残局的,只有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最大的残局,是躺在医院里的母亲。
那天深夜的重度殴打,捡回了一条命,却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生机。
抢救室来回进了三次,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无数次,勉强稳住了生命体征,可人一直昏昏沉沉,再也没有醒过来。
整整几个月,日复一日。
程遇每次赶到病房,看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母亲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半点血色都没有。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监护仪、输液管缠绕在单薄的身体上,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成了这间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她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任何意识反应。
再也不会在深夜把程遇护在身后,再也不会偷偷给她塞省下来的零食,再也不会用沙哑的声音跟她说别怕、妈妈在。
曾经唯一护着她的人,彻底变成了一张不会回应的病床。
医生每次的答复都是一样的,保守治疗,继续观察,能不能醒看天意,什么时候醒未知,会不会留下终身后遗症更未知。
遥遥无期。
没有期限,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等待和消耗。
消耗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也消耗着独自撑下一切的程遇。
空荡荡的老房子,成了她每晚必须回去的地方。
以前她最怕这里,怕深夜的打骂,怕突如其来的暴怒,怕空气里随时会炸开的恐惧。可现在,房子安静得吓人。
没有摔东西的巨响,没有刺耳的怒骂,没有压抑的哭泣。
太安静了。
安静得空旷,安静得荒芜,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所有家具还维持着从前的样子,旧沙发、老书桌、褪色的窗帘,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可家里的人气彻底散干净了。四面墙壁封存了十几年的痛苦,如今只剩死寂,压得人透不过气。
偌大的屋子,白天是她一个人,深夜还是她一个人。
没有人等她回家,没有人问她饿不饿,没有人检查她的作业,更没有人在她疲惫的时候告诉她可以休息一会。
她的生活,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块,没有一丝缝隙,全部都是熬。
白天和傍晚,是铺天盖地的学业。
别人课间打闹放松,她趴在桌上刷题;别人午休睡觉聊天,她抓紧时间背单词、记公式;别人放学慢悠悠收拾书包,她永远是最快收拾完、快步冲出校门的那一个。
她不敢松懈一秒。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她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退路可以选择,家里烂成一团,未来一无所有。读书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出路,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她和母亲唯一的希望。
一旦成绩掉下去,一旦她也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逼自己熬。
再难的知识点,看不懂就反复啃;再多的试卷,写到手酸也全部写完;再累的熬夜,也不敢提前合眼。班里所有人都有底气偷懒,唯独她没有。
可紧绷的学业之外,她还有卸不掉的牵挂。
不管作业再多、考试再忙、身心再疲惫,她每一天都要挤时间去医院。
每天放学,别人结伴去小吃摊、去公园、回家吃饭休息,她永远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独自挤上人挤人的公交,穿过整座城市的晚风,去往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
秋冬的天黑得越来越早,傍晚的风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她一个人走医院的长廊,一个人刷卡进病房,一个人看着仪器上跳动的线条,一个人守着一动不动的母亲。
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干枯的手。
那只手再也没有温度,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她就对着沉睡的母亲,絮絮叨叨说很多话。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内容,说这次小测自己考了多少分,说班里同学琐碎的小事,说天气变冷了、要记得添衣。
明明知道母亲听不见,明明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可她还是天天说。
这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撑下去唯一的念想。
她心里藏着一个又卑微又固执的期盼。
她拼命读书,拼命吃苦,拼命一个人扛下所有,就是盼着有一天,母亲能醒过来。
盼着一切苦难彻底结束,盼着她们能搬出那间充满噩梦的老房子,盼着能像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哪怕普通、哪怕平淡,只要平安就好。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期盼走。
日子一天天过,天气从初秋走到深秋,树叶落了一轮又一轮,气温越来越低。
母亲的状态,始终卡在原地。
不好不坏,不醒不动。没有苏醒的迹象,也没有恶化的危机,就这么不生不死地耗着,把日子拖得漫长又煎熬。
这种看不到头的等待,最磨人。
一点点抽走人的力气,一点点磨掉人的希望。
十二岁的年纪,本该是肆意生长的年纪。
别的孩子受了委屈可以哭,可以撒娇,可以躲在父母怀里任性。累了就休息,难过了就倾诉,永远有人兜底,永远有人偏爱。他们的青春是明媚的,是热闹的,是被保护得好好的。
只有程遇的十二岁,是孤立无援。
她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崩溃的权利,更没有停下来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她,一边拼命追赶所有人的脚步,一边死死守着一地废墟的家。
每天晚上从医院回到空荡荡的房子,写完堆积如山的作业,熬到夜深人静,她都会习惯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拉上厚厚的窗帘,关紧所有门窗,隔绝外面世界的所有灯光和声响。
狭小漆黑的房间,是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在这里,她不用装懂事,不用装坚强,不用逼着自己面面俱到。
不用一边读书一边提心吊胆,不用一边努力前行一边牵挂遥遥无期的病床。
只有彻底的黑暗和安静,能容纳她所有的疲惫、害怕、委屈和无助。
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
心智再成熟,再隐忍坚韧,身体和年纪都骗不了人。她扛着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的压力,扛着破碎的家庭、卧床的亲人、繁重的学业、十几年的心理阴影。
太多夜晚,压抑积攒到顶,她就低着头,无声地掉眼泪。
不敢哭出声,不敢发泄,不敢让自己垮掉。
她也会累到极致,也会害怕未来,也会羡慕别人有爸妈疼,也会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可天亮之后,她还是要收拾好情绪,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再赶去医院。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别人的青春,是阳光、笑语、前路坦荡。
程遇的青春,是长夜、冷风、消毒水味,和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深秋的风穿过空荡荡的阳台,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窗外万家灯火,人间热闹。
整座城市的温暖,没有一丝落在她身上。
她的世界,只剩冰冷的书桌,冷清的病房,和一个人硬撑到底、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