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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程遇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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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遇十二岁半。
她这辈子仅有的、完整的童年时光,全部耗死在了这套又旧又破的商品房里。
八岁那年,妈妈偷偷攒钱买手机求救,最后换来的是满头鲜血和一顿往死里打的毒打。
从那天开始,这个家就彻底完了。一丁点亮的地方都没剩下。
妈妈不敢跑了,也不敢吵了。连小声抱怨一句都不敢。
她就那么僵着、熬着。像彻底蔫掉烂掉的草,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不管男人怎么打、怎么骂,她就只会受着,麻木地受着,日复一日。
家暴从来没停过。
只是藏得更深了。
男人摸透了邻居的作息,专挑深夜动手。这楼的墙特别厚,什么声音都能捂得严严实实。外面安安稳稳,家家户户睡得踏实,没人知道这扇门里面,夜夜都是地狱。
四年,整整四年。
程遇越长越沉默,性格阴沉沉的,一点小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她养成了怪毛病,全是吓出来的。
楼道里稍微有点脚步声,她整个人瞬间就僵住。外面一敲门,心跳直接卡停,连气都不敢喘。每个深夜,她就坐在黑里干等,等着下一场殴打突然落下来。
偶尔连着几天安生日子。
她心里会偷偷抱点没用的希望。
是不是熬久了就真的好了?
是不是他脾气能变好?
是不是她们以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挨打,不用害怕过夜?
长大一点她才懂。
那不是安稳。
那是暴风雨之前,最骗人的平静。
那年深秋的晚上,天特别黑。
十一点多,整栋楼全都睡死了。冷风往楼道里灌,声控灯一亮一灭,影子晃得人心慌。外面静得可怕,一点人声都没有。
程遇和妈妈早早就关了灯,坐在黑漆漆的屋里,谁都不敢睡。
常年活在恐惧里的人,根本不敢深夜闭眼。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耳朵绷得死死的,一点点动静都能吓得神经发颤。
突然,门口响起敲门声。
特别重,特别急,带着酒后的疯劲,一下下砸在门上,防盗门震得不停响。
是他回来了。
那天他在外赌输了所有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又忘了带钥匙。所有的烦躁、戾气,全部憋在心里,就等着进门发泄。
屋里的空气一瞬间冷得刺骨。
妈妈整个人猛地僵住,手冰凉冰凉的,后背一下子出满冷汗。她浑身都在抖,站都站不稳。
可她不敢不开门。
她太清楚了,不开门的下场只会更惨。砸门、砸窗,最后是变本加厉的殴打。她不敢赌。
她腿软得厉害,一步步挪到门口,哆嗦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没有说话,没有争执。
一记重拳,直接砸在妈妈脸上。
她一点防备都没有,整个人直接被打跪在地。膝盖磕在瓷砖上,声音闷得吓人。
半边脸瞬间麻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头昏得厉害,眼前一片黑,她连撑着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慌乱里,她忘了关门。
防盗门就那么大大敞着。
十几年藏在门后的一切,家暴、打骂、见不得人的黑暗,第一次明晃晃露在楼道里,露在所有邻居眼前。
男人一脚跨进门,满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
输钱的火气,喝醉的疯劲,全都冲了出来。他今天完全没留手,根本不管人的死活。
一拳又一拳,往头上、背上、腰上砸。紧接着抬脚踹,皮鞋用力碾。
妈妈蜷缩在地上,死死抱着头。
她不敢躲,不敢喊,疼得极致也只能压着小声闷哼。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只能硬生生扛着所有殴打。
屋里的动静太大,顺着敞开的门传出去,很快引来了人。
加班晚归的大姐最先看见,当场站在楼梯口不敢动,死死捂着嘴,差点叫出来。
没多久,左右邻居全都醒了,家家户户开门探头。
楼里住的都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打得过壮年男人。所有人都看着屋里的惨状,害怕,又不忍心。
几个老太太颤巍巍上去拉人,着急地劝,让他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几个带孩子的女人也上前想拦,想把地上的妈妈扶起来。
都是普通人最基本的善意。
可喝醉的男人已经疯了。
他转头怒吼,面目狰狞,挥手就想打人,威胁所有人别多管闲事。
所有人瞬间都怕了。
老人经不起推搡,女人身边带着小孩,没人敢真的上前硬碰。
一群人,就这么硬生生停下脚步,往后退。
善意,一点用都没有。
楼道里站满了围观的人,谁都看见了,谁都心疼,可谁都拦不住。
短暂的慌乱后,邻居们反应过来。
拦不住,就只能报警救人。
有人躲在后面悄悄拿手机录像,把他施暴的全过程全部录下来,不敢出声,只想留证据。
两个老人抖着手按老人机,半天按不对号码,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慌慌张张报地址报警。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妈妈,一边哄着吓哭的小孩,一边哽咽着打120,说人快不行了,浑身是伤。
楼道里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救。
可屋里的男人,根本无所谓。
他不管谁在看,不管谁在录,不管警察是不是快来了。他现在只想打人,所有恶气全部撒在妈妈身上。
整整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停手的殴打。
程遇蹲在卧室门口,死死抓着墙,浑身抖得停不下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她清清楚楚看着妈妈被打。
看着新伤盖旧伤,看着她从挣扎到一动不动,最后只剩一点点微弱的呼吸。
她想冲上去,想护住妈妈,想替她挨。
可她才十二岁半。
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
所有人都只能看着。
这么多年,厚墙帮他藏了所有罪恶。偏偏这一晚,门开了,所有肮脏全都暴露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楼梯,警察立刻冲进屋里。
满地狼藉,地上点点血迹。妈妈蜷缩着,满身血污,一动不动,意识都没了。男人还保持着打人的姿势,满眼戾气,疯得吓人。
警察迅速上前把人按倒,铐上手铐。
十几年的噩梦,终于被按住了。
邻居们立马把录像、证词全部交给警察,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全盘说出。证据摆在眼前,十几年的家暴,铁证如山,他一句都抵赖不了。
笔录、取证、封存证据,全部弄完。
救护车紧跟着到了,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把重伤昏迷的妈妈抬上担架,紧急处理后火速拉去医院。
楼道慢慢安静下来,邻居慢慢走光。
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一地乱东西,还有散不掉的血腥味。
藏了十几年的黑暗,终于见光了。
可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后来判决下来了,数罪并罚,六年有期徒刑。
他坐牢了,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妈妈命是保住了,却落下了永久的病根。
重度颅脑损伤,多脏器挫伤,多处粉碎性骨折。
彻底废了,再也不能自理。
往后一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天天治疗,天天受罪。能不能醒透,能不能熬过去,没人知道。只剩无尽的折磨。
那天晚上,那么多人看见了她们的苦。
那么多人帮忙,取证、报警、叫救护车,所有人都在尽力救她们。
可那十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能拦住落下的拳头。
没有一个人能护住她的妈妈。
程遇站在空荡荡的玄关,看着黑漆漆的楼道,终于彻底明白。
她们的苦难,从来就不是没人看见。
是看见了,也拦不住。
是事情结束了,伤也永远好不了。
正义来得再准时,锁住了恶魔。
也救不回她烂掉的童年,救不回妈妈被毁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