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41、第 41 章 哭罢多时，

　　哭罢多时，胸中淤积了小半年的悲恸才顺着汹涌的眼泪慢慢散了大半，眼眶依旧胀得发涩，连眨一下眼都带着酸酸的牵拉感，指尖碰上去，还能摸到未干的泪痕黏在皮肤上。程遇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蹲得太久的双腿麻得厉害，像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她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树干站了半分钟，等着那股僵麻慢慢褪去，才敢抬步。
　　临走前，她又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冰凉的墓碑。碑面被山间的夜风吹得透凉，指尖触上去的温度，像极了母亲最后一次握她手时的触感，冷得她心口轻轻一颤。她盯着照片里母亲温和含笑的眉眼，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一寸照，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还是年轻时没遭逢变故的模样，干净又温柔。她就这么静静看了好久，直到山风卷着雾气吹过来，迷了眼睛，才吸了吸鼻子，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转身顺着蜿蜒的山间小路往山下走。
　　山间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白日里此起彼伏喧闹不休的虫鸣，也随着夜色渐深渐渐低伏下去，只剩晚风吹过层叠的林木，顺着叶隙钻出来，发出沙沙簌簌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絮语。一轮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清辉铺在窄窄的石阶上，泛着冷冷的青白，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贴在脚边，一会儿斜斜铺在石阶旁的杂草上，安安静静跟着她。
　　整片墓园里，一座座刻着名字的墓碑静静伫立在林间，或远或近，沉默不语，那种沉寂太久的氛围，裹着淡淡的挥不开的哀伤，行走在其间，连原本翻涌的情绪都慢慢沉了下来，心也跟着变得分外沉静。
　　就在她步履匆匆赶往下山路的时候，一段零碎的、早被她忘在脑后的梦境片段，忽然毫无征兆地闯进了脑海。
　　是前几晚她浅眠的时候，朦朦胧胧做过一个乱梦，恍惚里她看见许然序陪着他的母亲，两个人就走在她脚下这条路上，目的地正是这片墓园深处。那时候她刚从模考的题海里爬出来，整个人累得发沉，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凌乱幻象，醒过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压根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双脚真真切切踩在墓园的泥土上，身处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环境，那段模糊的梦境反倒越来越清晰，连当时梦里风吹树叶的声响，都仿佛和此刻重叠在了一起。她慢慢想起来，梦里那母子二人的目的地，正是许然序父亲长眠的那块墓地。
　　关于许家的那些过往，程遇其实早从许然序断断续续的讲述里，知道了全貌。许然序的父亲去世快八年了，许母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丈夫年少读书时曾有过一个初恋，工作后多年故人重逢，不过是吃了一顿饭，说上了几句闲话，落在许母眼里，就成了不可原谅的出轨背叛。这么多年，这份怨怼就像一根扎在心头的刺，从来没平过，哪怕后来丈夫身患绝症，最后撒手人寰，她都没在人前流露过半分哀戚，提起亡夫，嘴里永远都是怨怼和苛责，半分余地都不留。旁人听了这些事，都只说这位母亲心性太偏激，恨得太深，对去世的人只剩彻骨的厌恶，半分情分都没剩下。
　　可今天站在这片承载了无数生死、也藏了无数执念的土地上，借着梦里浮现的画面，再把之前从许然序嘴里听到的种种细节，一点一点翻出来重新复盘，程遇的心绪忽然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解读。
　　她慢慢停下了脚下的步子，站在一块遮住月光的林荫之下，任由山间的晚风吹着额前的碎发，思绪像被风吹开的纸卷，一层一层缓缓铺开。
　　许母嘴上从来都不饶人，年年清明、忌日都会来亡夫墓前，可脸上永远没有半分温情，嘴里念叨的，也全是带着怨气的数落和近乎诅咒的抱怨，好像真的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半分念想都没有。可人心里面，最藏不住情绪的地方从来都是眼睛。程遇之前远远见过一次许母来学校找许然序，那种看着儿子时，眼底藏不住的偏执和紧绷，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位看着冷硬的女人，心里的情绪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此刻再想，那看似冰冷漠然的眼底深处，藏着的哪里是单纯的憎恶。
　　若是真的全然不爱，彻底放下了那段过往，大可以从此避而不见，断了所有牵扯，再也不来这座山，不碰这块碑，又何必年年跋山涉水，哪怕身体不舒服，也要一个人跑到这座冷清的半山腰墓园，对着一方冰冷的墓碑喋喋不休说上大半天？
　　程遇顺着思绪往下想，慢慢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位看似强势又偏执的中年女人，本质上不过是爱得太过深沉，又太过卑微。正因为她从年轻时候起，就把丈夫当成了自己整个世界的中心，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人生都绑在了对方身上，爱意浓烈到快要溢出来，才会滋生出这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拼尽全力爱着的人，心里曾经完完整整装过另一个人，更没有办法容忍，丈夫和其他异性产生分毫的交集，半分都不行。这份太过浓烈的爱意，从来没有被温柔安放，反倒在日复一日的磋磨、解不开的心结缠绕里，慢慢扭曲成了尖锐的恨意，还有对身边人极端的管束。
　　丈夫在世的时候，她用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规矩捆绑着对方，查行踪、查手机，连正常的同事往来都不准许，把两个人都逼得喘不过气；丈夫离世之后，她没了可以倾诉爱恨的对象，便把满肚子翻涌的情绪，一股脑全都倾诉在了这块墓碑面前。说出来的诅咒是真的，刻在心头的怨怼是真的，可深埋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不敢面对的不舍和惦念，同样也是真的。
　　爱，没办法真正释怀；怨，又没办法彻底割舍，这样拧巴又矛盾的心境，困住了她自己整整一辈子，连带着把亲生儿子许然序的人生，也紧紧捆住，透不过气。
　　想明白这一层，程遇心底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复杂唏嘘。这世间的人，总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轻易评判对错，说这个人太过偏激，说那个人不懂知足，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深究一份极端性情背后，那些被岁月扭曲了的深情。许母这一辈子，其实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编织的情绪牢笼，爱恨死死缠在一起，从年轻到老，一辈子都不得解脱。
　　心念转到此，她几乎是下意识就调转了脚步，朝着记忆里许父墓地所在的那片区域慢慢走过去。这片墓园她已经来了五年，从母亲下葬那天起，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每一条林间小道她都熟得不能再熟，许然序父亲的墓地，其实距离母亲的墓碑并不算远，只不过隔着两片松树林，顺着林间被人踩出来的小径绕行片刻，很快就到了近前。
　　那是一方整整齐齐的青石墓碑，擦得干干净净，连碑缝里都没有杂草长出来，一看就知道时常有人过来打理，从来没有荒过。碑面正中央嵌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年轻男子眉眼温润儒雅，身形清瘦，是那种很典型的书生模样，气质干净得像山间刚抽芽的竹子。程遇站在远处看，越看越觉得像——眉目轮廓，鼻梁的线条，乃至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和许然序有着七八分相似。一样干净清隽的长相，一样温和淡然的气韵，目光平和柔软，单单看着这张照片，就能想象出他生前待人宽厚、性子温良的模样，一看就是极好相处、懂得退让的人。
　　这样一位温润谦和的人，最终却落得病痛缠身、早早离世的结局，三十多岁就走了，身后还留着解不开的恩怨，和一地扯不清的纠缠。程遇站在林荫里望着照片，轻轻叹了一口气，满心满肺都是说不出的感慨。命运好像总爱开这样残忍的玩笑，越是温柔良善、从来不肯伤害别人的人，往往偏偏要承受更多的磨难，留下更多的遗憾。
　　她没有上前打扰，毕竟这是许家的私事，她不过是偶然路过，远远站着已经是逾矩，于是就只是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那方墓碑看了片刻。整片墓园静得可怕，连风吹过都放轻了声响，只有晚风拂过头顶松枝的声音，沙沙的，像谁低低的叹息。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静静笼罩着这块小小的方寸之地，把山下人间的所有车马喧嚣、热闹烟火，全都隔在了山门外。一块石碑隔着生死，所有爱恨都封进了尘土里，旁人站在外面，看得清透透彻彻，可深陷在情绪罗网里的人，却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程遇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戴了好几年的简单电子表，深蓝色的表盘上，指针已经指到了六点四十。山间通往城区的公交线路本来就少，一天只有四班，末班车更是早早就要收车，好像是六点半就会从山门外的场站开走，若是再继续逗留下去，错过了末班车，今晚恐怕就要被困在这郊外的山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她没带多余的钱，也没叫车的钱，只能赶这趟末班车下山。
　　想到这里，她慢慢收回了纷杂翻涌的思绪，最后又回望了一眼墓碑上温文平和的面容，才转过身子，加快脚步朝着山下走去。脚步踏在青石铺就的石阶上，鞋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山林里，一路顺着蜿蜒的山路延伸下去，传出去好远。
　　下山的路是下坡，比上山的时候走得更快，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山间松针的清苦味，也把她胸中残余的伤感和怅然，一点一点全都驱散了。身后的墓园慢慢被浓荫和夜色吞没，一点点隐入沉沉的黑暗里，那些别人的生离死别，别人的爱恨执念，全都被她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清楚得很，墓园里的故事终究是旁人的过往，她再感慨再通透，也帮不了谁，而她自己的路，还在脚下，还在往前一点点延伸。悲伤也好，感慨也罢，都只能在这里暂时停留，她不能一直陷在别人的故事里，更不能一直停在自己的悲伤里。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夜色尚浅，加快脚步，赶到山门外的公交站，赶上最后一班回城区的车，回到那个孤单却安稳的小公寓，洗一把脸，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安安稳稳睡一觉，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高三生活。
　　前路依旧会有风雨，会有解不开的执念，有她必须完成、还没有完成的心愿，可此刻站在下山的石阶上，迎着山间的晚风，程遇的内心，已然比之前多了几分通透和笃定。她知道自己要去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也慢慢轻了一点。月色静静伴着她，脚步不停，她迎着微凉的晚风，一步一步，稳稳走向山下那片亮着点点灯火的城区，走向属于她自己的、还在往前延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