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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夏日的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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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暮色落得很慢,橙红色的落日挂在远处楼群的顶梢,把半边天空染成柔和的橘粉,落日余温缠在街巷晒了一天的柏油路上,慢慢蒸腾起最后一波燥热,连吹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暖意,裹着路边梧桐树的梧桐花香,漫在老旧的街巷里。程遇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鞋底蹭着发烫的路面,直到走到十字路口,才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身边跟了一路的人说:“就到这儿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沈清禾背着书包站在斑马线对面,手里还攥着刚给她的,用透明玻璃纸包好的栀子花,花瓣白得莹润,香气飘得老远。他知道她不爱有人送上门,也不多坚持,只把花递到她手里,温声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明天学校见,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程遇接过花,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指尖,又很快收回来,点了点头,轻声说再见,看着沈清禾转身走上公交车才转过身,独自拐进了熟悉的老旧小区。
这里是她从记事起就居住的地方,一栋栋灰黄色墙面的旧式公寓楼林立,墙面被岁月和雨水浸得斑驳陈旧,墙根处长着青苔,单元门的铁栅栏锈得掉渣,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平日里也少有人往来。整栋楼安静得过分,邻里之间隔着几户门板,互不打扰,彼此疏离淡漠,连打招呼都多是点头之交,恰好契合了她常年独处的生活状态——她从来就不需要多余的热闹,也懒得应付旁人或怜悯或探究的目光,这样安安静静的疏离,反而最自在。
她沿着昏暗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开小小的回音。走到三楼拐角,掏出裤兜里串着铁牌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推开公寓房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经年不变的冷清。
一室寂静,四壁空荡,家具都是十几年前打下来的旧样式,简单陈旧,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连书架上堆着的习题册都码得整整齐齐,可不管怎么收拾,整间屋子始终少了一丝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没有飘满屋的饭菜香气,没有客厅里轻声闲谈的絮语,没有晚归时永远亮在玄关的那盏等候的灯,从母亲走后的第二年,到如今她即将升入高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她始终是一个人住。
偌大的六十平房子,装得下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晨昏,装得下从初中堆到高中、半人高的书本习题,装得下她漫长又沉默的整个青春岁月,唯独装不下半点能暖透身子的暖意。连冬日里晒过的被子,都晒不透骨子里的冷,睡前总得捂半个钟头才能焐热。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习惯了定好闹钟一个人早起熬粥煮蛋,习惯了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在灯下刷习题到十二点,习惯了冬天的深夜一个人抱着热水袋熬过没暖气的寒夜,习惯了受了委屈、发了烧,都一个人悄悄扛着,把翻涌的情绪收拾妥当再出门,习惯了灯泡坏了自己换,水管漏了自己修,一个人面对生活里所有突如其来的风雨和平平淡淡的琐碎。旁人提起她,总说程遇真厉害,小小一个姑娘一个人过活,成绩还那么好,自由无拘,没人管束,活得多自在。可没人知道,这份人人羡慕的无人管束的自由,是以常年的孤单、无依无靠、所有伤口都得自己舔舐愈合为代价的。
她轻轻关上门,落了锁,放下肩头鼓囊囊装着习题的书包,转身走到窗边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指尖还捏着那枝沈清禾送的栀子花,清润的香气慢慢漫在小小的屋子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原本橘红的天边慢慢褪成灰蓝,再沉成深黑,晚风透过纱窗的缝隙吹进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夏夜独有的微凉,拂起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也吹得书桌上的试卷页角轻轻晃动。
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这样沉甸甸的寂静裹挟着心神,那些平日里被题海、考试、学业压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往事,在此刻无人打扰的静谧里,悄无声息地顺着血管往上翻涌,一点点漫过心头。
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心底默默算出两个尘封已久、她很少敢去想的时间。
父亲因为过失伤人,还有一年零四个月,就要出狱了。
距离母亲那天倒在血泊里,再也没醒过来,也已经整整五年。
五年光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足够让巷口那棵老槐树枯荣往复,足够让街角的杂货铺换了三茬老板,足够让当年和她同校的懵懂孩童慢慢长大,考进同一所高中,却唯独抹不掉刻在骨血里的伤痛与记忆,那些画面早就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神经上,只要稍微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五年以来,她看似平静生活,踏实读书,稳步成长,日子一天天按着既定的轨迹向前推进,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就走出了过往的阴霾。她平日里和同学嬉笑闲谈,课上认真听讲,模考一次次进步,从班级中游慢慢爬到年级前列,活得坦荡又坚定,仿佛那些刺骨的过往早就跟着母亲一起埋进了黄土,随风消散了。就连她自己,很多时候忙着做题忙着赶进度,也会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释怀了,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所有不堪的曾经,已经能带着这些过往继续往下走了。
可只有在这样独处无人的深夜,只有在这样满室寂静里,她才清楚知晓,那些往事从没有真正远去,从来没有。它们只是被她用厚厚的理智和忙碌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和着血烂在骨血里,藏得严严实实,无人知晓。
她常常在这样的夜里茫然自问,这么多年,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她到底在执着什么,又在惦念什么。
是惦念母亲永远温柔的眉眼,惦念小时候趴在母亲膝头听故事的暖意?是不甘命运为什么偏偏对她这样刻薄,好好一个家说碎就碎?还是愤恨那个挑起事端的恶人至今逍遥在外,从来没有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还是执念于那场破碎破败的家,那场猝不及防、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的别离?
她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心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慌,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唯一清晰笃定的是——再过一年,等她熬过高三,熬过六月的高考,考入千里之外那所她心仪了很久的政法大学,彻底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与前路,她就可以彻底逃离这座困住她整个青春、装满她所有伤痛回忆的江南小城。
逃离这片冰冷的故土,逃离所有不堪的过往,逃离所有阴翳与梦魇,奔赴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新生。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很深的根,是她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里面,最坚韧、最执着的支撑,撑着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趁着期末考完、暂时不用上课的空闲午后,程遇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简单收拾了一小束白菊,揣在包里,独自一人,坐了四十分钟的城郊公交,去往半山腰那座城郊的墓园。
去往母亲沉睡的地方。
出发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在心底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
五年了。
整整五年的时光冲刷,足够让所有尖锐的伤痛慢慢钝化,足够让撕心裂肺的悲伤慢慢沉淀成平静的回忆。她一次次告诉自己,早就过去了,早就释怀了,早就看淡了。五年时间,她早已长大,早已独立,早已能够坦然面对生死离别,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楼道里发抖的小孩了。
她以为再次站在母亲墓碑前的自己,一定会平静淡然,不会哽咽,不会落泪,不会再被过往轻易困住心绪。她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坚强,能够从容回望所有破碎的曾经,能够笑着和母亲说说话,说我这五年过得很好,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你放心。
她一路辗转乘车,下车后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缓缓上行。山间草木葱茏,绿意繁盛,夏日的雨水足,草木疯长,遮天蔽日,把大半个太阳都挡在了外面,林间凉丝丝的,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和山鸟偶尔的鸣啼,脚步声落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沙沙轻响。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走近那方静静矗立在松树下的墓碑。
黑白照片嵌在青石墓碑的正中央,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意恬淡,是留在岁月里最温柔的模样,是她记忆里永远温暖、永远年轻的母亲。
可就在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一刻,所有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轰然崩塌,所有故作的坚强瞬间碎裂成渣,所有沉淀了五年的平静尽数瓦解。
积攒了整整五年的委屈、悲痛、不甘与执念,如同冲垮了堤坝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从头顶凉到脚底。
程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顺着墓碑蹲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后背绷得紧紧的,再也克制不住压抑了五年的情绪,把脸埋在膝头,哭得泣不成声。
眼泪汹涌而出,砸落在墓碑前冰凉的泥地上,很快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顺着泥土的纹路渗进去,不见了踪影。
根本忘不掉。
半点都忘不掉。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强行掩埋、这么多年不敢触碰的血腥画面,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无比狰狞地重新浮现在脑海,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鲜活又残忍,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
她永远忘不掉母亲最后那副狼狈不堪、鼻青脸肿的模样。
忘不掉那张常年温和温婉、永远带着笑意的脸,被醉后的父亲和闯上门的恶人联手摧残得面目红肿、伤痕累累,原本清亮的眼底布满了绝望与破碎,连光都灭了。
忘不掉那个穷凶极恶的讨债恶人,满脸戾气,目露凶光,因为父亲欠了他赌债,一拳又一拳,狠狠挥打在母亲的头顶和身上,力道凶狠,毫不留情,一下下,都带着想要致命的恶意。
她忘不掉脚边碎裂满地的啤酒瓶,透明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冰凉刺耳的破碎声,一次次刺破夏夜安静的夜空,也刺破了她年少所有关于安稳的幻想,碎得拼不起来。
她忘不掉母亲当时拼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出门,死死按在门板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喊她“遇遇快跑,去找居委会王叔叔,快”,声音抖得像风中皱巴巴的纸,却咬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连每个字都带着血意。
她那时候才十四岁,站在黑漆漆的楼道拐角,吓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着冰凉的楼梯扶手,看着门内晃动的灯影,听着里面的扭打声、哭喊声、咒骂声一下一下砸过来,每一下都砸在她的心脏上,快要把它砸得稀碎。她那时候太小了,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连喊人都喊不出声,直到隔壁邻居听见动静出来查看,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说出家里出事了。
她更忘不掉,等到邻居们抄着家伙撞开门冲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倒在一片狼藉的水泥地面上,血从她被打破的额角流下来,很快浸透了她那天刚穿的、最喜欢的那件浅灰色棉衬衫,又顺着衣服纹理流到干净的地板上,红得刺目,红得晃眼。那时候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巷口一路传上来,尖利的声响划破了整个闷热的夏夜,她被邻居阿姨紧紧抱在怀里,浑身冻得不停地发抖,明明是一年里最热的七月,她却觉得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怎么都暖不过来。
从那一天起,她的天就塌了。那个永远会给她留一盏玄关灯、留一碗温好的绿豆糖水的家,没了;那个会摸着她的头说“遇遇真棒,遇遇以后一定能考个好大学”的人,没了。那个曾经虽然清贫却满是暖意的小屋子,从此只剩下冷清清的四壁,和永远散不去的悲伤。
五年了,她拼了命把这些画面压在心底最黑最暗的角落,拼了命告诉自己要往前看,要好好读书,要考大学,要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负母亲拼了命护她出来的恩情。可只要站在这块冰冷的墓碑前,只要看见母亲含笑的脸,所有的伪装就碎得片甲不留,那些被她死死捂住、缝了又缝的伤口,还是会哗哗往外冒血,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蹲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一声“妈”都喊不出口,只有汹涌的眼泪不停往下掉,把膝头沾着的青草都打湿了一大片。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堵得她喘不过气,只能靠着这一点无声的哭泣,把攒了整整五年的委屈、孤独、压力,都一股脑倒出来。这五年她过得太苦了,父亲入狱,家破人亡,她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要自己省吃俭用赚生活费,要自己应付学校家里所有的事,要扛着那么重的仇恨和思念往前走,连一个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地方都没有,只有对着这块冷石头,她才能不用忍着,不用憋着,肆无忌惮地哭一场。
风从林间松枝间吹过来,扫过碑前齐膝的野草,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响,像是母亲站在她身边,低低应着她,摸着她的头安慰她。程遇就这么蹲在碑前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喉咙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胸中那股攒了小半年、堵得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悲恸,才顺着眼泪慢慢流出去,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