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裂缝》顾青禾

38、八百块的风险 第一单赚了

　　离婚后第一个秋天，程念安的第一单面膜赚了三百块。

　　钱不多，但那是她离婚后第一笔完全靠自己赚的钱。不是工资，不是施舍，不是任何人施舍的怜悯。是有人在微信上问她“面膜是正品吗”，她回“我自己用过”，对方说“那我拿一盒试试”，然后转账，她发货。

　　三百块，她把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又觉得可笑，截什么图呢，又不是以后再也赚不到了。可她还是存了。存在一个叫“自己”的文件夹里，和离婚证的照片挨在一起。

　　阿秀在群里欢呼：“开单了！我就说你行的！”群里其他人跟着发恭喜的表情包，热闹得像过年。程念安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站在窗前。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子骑着滑板车从单元门里冲出来，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她从来没有被骗过、从来没有离过婚、从来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把杯子放下，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阿秀的私信弹了出来：“念安，你是不是还在犹豫？我跟你说，这个真的能做。你先别想太多，就当试试水。八百块而已，亏了也不心疼。”

　　八百块而已。

　　程念安盯着这四个字。

　　八百块，是她半个月的房租。是她在金店站一整天柜台的工资。是她养父从前在牌桌上输掉的一把赌注。

　　但对阿秀来说，八百块确实不算什么。阿秀的微商已经做了大半年，手下有好几个代理，每个月流水好几万。她说“八百块而已”的时候，是真心的。不是炫耀，不是轻蔑，是她真的觉得这点钱不值得犹豫。

　　程念安没有反驳。她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打开那个叫“逆袭姐妹团”的群，把群消息从免打扰改成接收提醒。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就要被这间出租屋、被这个秋天、被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彻底淹没了。

　　第二天，她收到了第一批货。

　　十二盒面膜，整整齐齐码在快递箱里。她拆开一盒，撕开包装，敷在脸上。膜布服帖，精华液很多，有一股淡淡的植物香味。她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等了十五分钟，揭下来，照镜子。

　　脸滑了一点。仅此而已。

　　她拍了张自拍，发在朋友圈，配文：“第一次试，感觉还不错。”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敢看。

　　十分钟后，她拿起手机。有八条消息。三条是阿秀发的“棒棒哒”表情包，两条是群里的姐妹问“好用吗”，还有三条——是三个陌生人问“怎么买”。

　　她一条一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这一晚，她卖出去了三盒。加上之前的一盒，四盒。利润不到一百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她伸手去碰那道光，指尖触到空气，凉凉的。

　　手机亮了。方觅在觅光群发了一句：“今天有人想说话吗。”

　　程念安点开群，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

　　她想起那只存钱罐。

　　小时候，她把硬币一枚一枚塞进去，装满的时候，摇了摇，沉甸甸的，声音很好听。她以为装满那天，爸爸妈妈就回来了。后来罐子被人打开了，硬币一枚不剩。

　　她蹲在地上，摸到冰冷的罐底，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存再多也没用，总会被人拿走的。

　　现在，十二盒面膜堆在床边的快递箱里，三盒已经卖出去的钱还在微信零钱里躺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存”，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被人拿走。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想——如果这一次，她能把希望藏在更深处，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再失望了？

　　窗外月色很淡。程念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个叫“逆袭姐妹团”的群还在响。她没有看，也没有关。

　　天亮以后，还有新的订单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

　　八百块，十二盒面膜，是程念安离婚后第一次“为自己存”。她不敢抱希望，又忍不住伸手去碰那点光。一边怕落空，一边还是存了。很多缺爱的人都是这样——明明已经被掏空过无数次，有人递来一点甜，还是会接。不是不长记性，是太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