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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整个夏天 林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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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祈安骑着自行车来到沈知诫家楼下。
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色T恤,是苏望晴前两天逛街时给他买的,领口没有蓝色细边,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还没被写过字的纸。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只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知诫——!”
声音很大,大到对面楼的窗户都打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五楼的窗户开了。
沈知诫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他看了一眼楼下的人,顿了两秒,然后连忙将窗户关上。
林祈安以为他要下楼,就站在楼下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开始不耐烦了。
又喊了一声:“你干嘛呢——”
这次沈知诫没有探出头来,但他的声音从窗户里飘了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纱窗:“换衣服。”
林祈安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起来,弯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弧度。
他没有催,靠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搭在脚踏上,抬头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是冬天的时候贴上去挡风的,现在已经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想,沈知诫大概是在镜子前纠结穿哪件衣服。
他大概会拿起一件深色的,放下,拿起一件白色的,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十分钟后,沈知诫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
不是那件领口有蓝色条纹的,是一件新的,和林祈安那件很像,干干净净的,没有图案,没有字。
他的头发还是有点乱,但比刚才好多了,大概用手拨了几下,没有用梳子。
他走到林祈安面前,停下来。林祈安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林祈安。
两个人穿着几乎一样的白T恤,站在夏天的早晨里,像两棵刚从土里长出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还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往这个方向长的植物。
“上车。”林祈安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沈知诫看了一眼后座。后座是黑色的,铁质的,夏天晒久了会烫,但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光晕从云的边缘透出来。
“去哪?”沈知诫问。
林祈安已经骑上去了,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他,笑得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圆圆的、甜甜的、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的大白兔奶糖。
“去河边。你不是说想学骑车吗?我教你。”
沈知诫不记得自己说过想学骑车。
他大概说过,在某个深夜的QQ聊天里,在他们聊到“小时候有什么遗憾”的时候,他打了一行字
[小时候没人教我骑自行车]
林祈安当时回了一个[哦]
他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但林祈安记得。
林祈安什么都记得。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打过的每一个字,发过的每一个句号,林祈安都记得,记在他那本看不见的、但每一页都写满了“沈知诫”的本子里。
河边的路是一条笔直的、几乎没有车的水泥路。
一边是河,河水在阴天里显得很安静,像一面被磨平了的、灰绿色的镜子。
另一边是农田,种的是玉米,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小的、绿色的手在鼓掌。
林祈安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推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拍了拍后座。
“你先坐上去,两脚撑着地,我在后面扶着。”
沈知诫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
车是一辆老式的凤凰牌,林祈安他爸年轻时候骑的,车身是黑色的,车把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块,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铁。
后座绑着一块海绵垫,是用胶带缠上去的,缠得不太好看,但坐着应该不硌。
“你会摔吗?”林祈安问。沈知诫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怕摔,是不怕林祈安让他摔。
他坐上去,两只脚撑着地。林祈安走到车后面,双手扶住后座,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快要碰到沈知诫的肩膀了。
“你把脚放到踏板上,然后眼睛看前面,不要看脚下。我扶着呢,不会倒的。”
沈知诫把脚放到踏板上,踩了一下,车轮往前滚了半圈,车头歪了。
他的身体往一边倒,脚飞快地撑住了地。
林祈安在后面笑,笑得很大声,像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水漂。
“你别笑。”沈知诫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尾音。
“好好好,不笑。”林祈安把笑收了回去,但嘴角还弯着,“再来。”
第二次,沈知诫踩了两下,车轮滚了一整圈,车头没有歪。
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脚忘了踩,车慢下来,又开始晃。
他感觉到后座上那只手的力度
——不是推,是扶。轻轻的,稳稳的,像一棵树的根,在地底下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抓着土壤,让整棵树不会被风吹倒。
“先蹬着,不要停,没事。”
林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他的呼吸喷在沈知诫的后背上,温热的,像一小团被风吹散的、柔软的、很快就凉了但那个瞬间是暖的云。
沈知诫踩了。
一圈,两圈,三圈。
车轮在水泥路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链条在齿轮上滚动,辐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银色的弧线。
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去,带着河水的味道和玉米叶子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你会了,这么快!”林祈安的声音在后面响着,带着笑,带着骄傲,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可以”的笃定。
沈知诫骑了很远,骑到路的尽头,骑到那片玉米地的边缘,骑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风吹得轻飘飘的、快要从胸口飞出去了。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林祈安没有跟过来。
他站在原地,站在他们出发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知诫的方向,在笑。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沈知诫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林祈安在笑。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林祈安这个人,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光线多暗,不管有没有路灯,他都能认出他。
不是用眼睛认的,是用别的什么东西,用心牢牢记住。
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不在任何教科书上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喜欢”,叫“十七岁”,叫“你骑车骑到路的尽头,只要你回头看,我就还在原地等你”。
林祈安骑车带沈知诫去镇上吃冰。
镇上的冰室叫“清凉一夏”,名字很俗,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招牌,招牌上画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水,冷气是白色的波浪线,从杯口一直画到杯底。
老板是广东人,所以叫冰室。
冰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的立式风扇,呼呼地吹着。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头顶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了,光线有点暗,但暗得刚好,暗到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手指在桌下勾在一起。
传统菜单里有:丝袜奶茶、冻柠茶、红豆牛奶冰,菠萝冰、西多士、蛋挞还有无明火小吃
不过最喜欢的还是老口味,红豆牛奶冰和绿豆牛奶冰。
林祈安点了一份红豆牛奶冰,沈知诫点了一份绿豆牛奶冰。
冰端上来的时候,两座小山一样的刨冰堆在碗里,淋着炼乳和糖水,红豆和绿豆分别铺在顶端,像两座不同颜色的小小山峰,山峰的顶上插着两根塑料勺子,勺子是彩色的。
林祈安的是淡绿色,沈知诫的是淡蓝色。
像天空,像大地。
两者都在。
“我要尝尝你的。”林祈安说着,勺子已经伸过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一种“我们之间不需要问可不可以”的笃定。
沈知诫没有拦他,也没有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他把自己那碗绿豆冰推到了桌子中间。
林祈安舀了一勺,含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甜哒。”
他说,然后把他的那碗红豆冰也推到了中间。
“你吃我的。”沈知诫舀了一勺红豆冰,红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
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这碗冰他吃完了。
不是因为它不甜,是因为它是林祈安的。
他们吃完了冰,走出冰室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阳光很亮,亮到林祈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用手挡着光,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干净得让人想摸一摸的绸缎。
“你晒黑了。”沈知诫说。
林祈安低下头看他,“晒黑了好啊,显瘦,而且黑健康。”
“你又不胖。”
“那我晒黑了,显得整个人特健康。”
沈知诫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现了。
大概只有十度,但那十度里装着一个十七岁少年全部的、不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喜欢。
他的喜欢不是光芒万丈的太阳,不是转瞬即逝的流星,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见、被记住、被歌颂的东西。
他的喜欢是一盏灯。
一盏在白天也亮着的、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但一直在亮着的灯。
他们骑车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祈安骑得很慢,慢到沈知诫坐在后座上,能看清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路边的杨树很高,叶子在晚风中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没有人听得懂的事情。
沈知诫的手抓着后座的铁架,抓了很久,手指有点酸了。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放回去,这次他没有抓铁架。
他的手放在了林祈安的腰上。
不是搂,只是放。手掌贴着T恤的布料,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不敢着陆的蝴蝶,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林祈安的腰僵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松了。
他继续骑车,速度没有变,方向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的手把车把握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好几拍。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林祈安的白T恤吹得鼓了起来,布料贴着沈知诫的掌心,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还没凉下来的云。
沈知诫的指尖在那片云上轻轻地、慢慢地移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想这么做。
手在想——这就是林祈安的温度。
不是橘子,不是大白兔奶糖,不是任何可以用味觉来衡量的甜。
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像是你把手伸进温水里,不需要喝,不需要尝,只是碰到就知道
——这是暖的,这是好的,这是你想要的。
他们骑了很久,骑到天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个是林祈安的,哪个是沈知诫的。
影子只有轮廓,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它们靠在一起,从路的这头到路的那头,从河的这边到河的那边,从夏天的开始到夏天的结束。
林祈安在沈知诫家楼下停了车。
沈知诫从后座上下来,站在那里,没有上楼。
林祈安也没有走,一只脚撑着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橘黄色的,把他们的脸照得很柔和,柔和得像一幅用淡彩画出来的、留了很多白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但又舍不得看太久的水彩画。
“明天还能出来吗?”林祈安问。
沈知诫点了点头。
“去哪?”
“随你,你去哪,我去哪。”
林祈安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有病”
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踩上脚踏,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诫。”
沈知诫看着他。
“你今天骑得很好。我说过的,你学什么都快。”
林祈安说完就骑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像一颗正在往天上飞的、发着光的、会自己发光的星星。
沈知诫站在楼下,看着那颗星星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上楼,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每根手指都照得很亮。
他张开手指,又合拢,张开,又合拢。
那只手刚才放在林祈安的腰上。
那只手还残留着那片云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还没凉下来的。
他把那只手放回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一直都在那里,等他什么时候需要了,什么时候就能摸到。
他摸了摸那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只小小的、会唱歌的、在黑暗中也知道怎么找到他的虫子。
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盏一盏地往上亮,像一个正在被点燃的、倒过来的生日蛋糕。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过生日,但它被点燃了,因为有人回来了。
有人回到了这个亮着灯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知诫在QQ上收到林祈安发来的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图片是用手机拍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拍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自行车,黑色的,老式的凤凰牌,后座上绑着一块海绵垫,用胶带缠着,缠得不太好看。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
但很清楚:“2005年6月12日。
他第一次骑车。我在后面扶着。他骑得特别好!”
沈知诫看着这行字,嘴角那个十度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它没有在十度停下来,它继续往上,变成了二十度,二十五度,三十度。
他的嘴角弯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的角度,陌生到他有点不适应,但他没有压下去,他让它弯着,弯了很久,弯到他的脸颊有点酸了,弯到他觉得自己的脸可能要定型了、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了。
他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他回了一条消息:“那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林祈安的回复很快:“你骑车的时候。我偷偷拍的。”
“你不是在后面扶着吗?”
“一只手扶车,一只手拍照,你一开始骑的慢,我厉害吧。”
沈知诫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哈”的一声大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轻的、像是从喉咙里自然溢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自己在笑,在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没有任何人需要他证明“我在笑”的时候,他在笑。
他打了一行字:“你两只手都不扶着,我怎么没摔?”
林祈安的回复隔了大概五秒钟。“因为你骑得好啊,你骑的最好了,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沈知诫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太容易碎了。
这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更经得起敲打的东西,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在经历过高温、锻打、淬火之后,变成了一把不会折断的刀。
这把刀不会用来伤害任何人,它会用来切开那些压在他们身上的、重重的东西,切出一条缝来,让光透进来,让空气透进来,让两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够呼吸。
他打了三个字:“明天见。”
沈知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闭上眼睛,在想一件事
——明天穿什么?
要不然,穿那件白色的?
林祈安说好看。他说好看,那就是好看。
他的审美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只需要被林祈安认可。
这个夏天好像特别长。长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河边,操场,冰室,书店,电影院,那条可以学骑车的笔直的水泥路。
他们做了很多事情——骑车,吃绿豆冰棍,看云,发短信,在QQ上聊到深夜,说了无数遍“明天见”,每一遍都像第一遍一样认真,每一遍都像最后一遍一样用力。
他们不知道这个夏天会不会结束,不知道夏天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他们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东西,会不会在某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明天,忽然就没有了。
但他们不在乎。
十七岁的人不需要在乎“以后”,他们只需要在乎“现在”。
现在,林祈安在他旁边,他的手是温的,他的笑是真的,他说的“明天见”是算数的。
这就够了。
比任何“以后”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