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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七岁的盛夏   沈知诫 ...

  •   沈知诫是被阳光照醒的。

      那光线不刺眼,是那种被窗帘过滤过的、温柔的、像被水洗过一遍的晨光,落在他的眼皮上,薄薄的,透透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枕头。

      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上还有他没写完的公式,笔搁在书脊上,笔帽没盖,墨水大概已经干了。

      窗外的蝉在叫。很吵,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窗外拉了一面巨大的、永不停歇的鼓。

      他听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但他说不清这个“很久”是多久,是一个暑假,是一年,还是一辈子。

      他的记忆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段,两边的画面接不上,中间有一大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像是旧电视没有信号时那种雪花屏一样的东西。

      他记得高考。

      但后面的记忆就乱了,像一本被人翻乱了页码的书,第一页连着第五十页,第五十页连着第二页,读不通,也理不顺。

      他隐约记得一些碎片。白色的床单,很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哭,声音很远,远到像是隔了很多层墙。

      他不确定这些碎片是真实的,还是梦,还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自己编出来的。

      那些碎片太碎了,碎到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碎到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画面里有没有人,有什么人,为什么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最便宜的白色袋装洗衣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皂角味的。

      他知道这种味道,因为他的抽屉里现在还放着两袋,是林祈安去年给他的。

      他说“你用这个,好闻”,他就换了,换了一年多,已经闻不惯别的味道了。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日期显示:二〇〇五年六月九日,早上七点十二分。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他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这确实是他应该醒来的日子

      ——高考结束了,暑假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漫长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可以光明正大见面的夏天开始了。

      一切都是对的,日期是对的,时间是对的,窗外的蝉鸣是对的,枕头上的洗衣粉味道是对的。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的不安显得毫无来由,正常到他觉得自己的警惕是一种病,一种需要被治愈的、不该在幸福来临的时候出现的病。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林祈安。

      [醒了没?出来玩啊]

      沈知诫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学校门口见。

      沈知诫到的时候,林祈安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道蓝色的细边,头发比高考前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他在笑,那种笑容林祈安特有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的亮度比身后的阳光还要高两个度。

      沈知诫远远地站着,看了几秒钟。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最深处、最底层、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里说

      ——你不觉得这个画面太完美了吗?阳光刚好,风刚好,他刚好穿着你最喜欢的那件T恤,站在刚好被阳光照亮的位置,笑着,等你。

      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走了过去。

      “你吃什么了?”林祈安问。

      “还没吃。”

      “那先去吃早饭。”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山西特色刀削面。店面还是老样子,老板还是那个戴白帽子的山西人,还在案板上和面。

      “两碗刀削面,加肠,一碗不放辣。”

      林祈安对着老板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他,“你还是不吃辣吧?”

      沈知诫点了点头。

      他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是外面太热、里面开着空调形成的,把街景模糊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

      ——灯光的色块,行人的剪影,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全部被水汽软化了,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林祈安吃面的声音还是很大,吸溜吸溜的,不顾形象,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看他。

      他活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吹,继续走,继续用他的方式温暖每一个经过的地方。

      沈知诫看着林祈安吃面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我做了个梦。”

      林祈安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什么梦?”

      沈知诫想了一下。

      那个梦他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零碎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的画面——白色的床单,很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握着他的手,那手是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彻底的、像是冬天里放了太久的石头一样的凉。

      他记得他想握紧那只手,但他握不紧,他的手从那只手上滑过去了,像握住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流走了,什么都留不住。

      “不记得了。”他说。

      林祈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个梦,梦都是反着的。”

      沈知诫低下头,把那块牛肉吃了。

      牛肉是咸的,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但他总觉得嘴里有一股甜味,像是刚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不知道这股甜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正在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有他,有整个世界。

      那天下午,他们去河边走了走。

      河是县城外面那条小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子和水草。

      河边有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像是在照镜子,又像是在和水里的鱼说话。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从下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

      天黑了以后,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条发光的、流动的金色绸缎。

      绸缎在风中微微起伏着,像在呼吸,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没有人能听懂的事情。

      林祈安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沈知诫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几厘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你报哪个学校?”林祈安问。

      沈知诫说了那个城市的名字。

      不是最好的那个,是另一个,在他们曾经说过的“以后”里,不是他们一起画在纸上的那个未来。

      但他选了,因为那个城市有海,林祈安说过他想看海。

      他没有去过海边,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还是去参加竞赛集训,十五天,每天从早到晚做题,连宾馆的门都没怎么出过。

      “我也是。”林祈安说。

      “你也是什么?”

      “也是那个城市。”林祈安偏过头看他,笑了,“不是同一个学校,但很近,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我查过了。”

      沈知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橘黄色的,很柔和,把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照得格外清晰。林祈安的眉毛,林祈安的眼睛,林祈安的鼻梁,林祈安的嘴唇。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不,比记忆中的更清晰。

      因为记忆会模糊,会褪色,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不再完整。

      但此刻的林祈安是完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坐在他身边,在河边的石阶上,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那些随着河水轻轻摇晃的光影中。

      “你查过了?”沈知诫问。

      林祈安点了点头,耳朵尖红了。

      “早就查了。高三上学期就查了。”

      沈知诫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林祈安的小指。

      林祈安的小指是温的,和他的不一样,他是凉的,总是凉的,但林祈安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凉。

      林祈安只是握着,用他的温度把凉的变成温的,把温的变成热的,把热的变成一种不会被任何东西冷却的、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一样的东西。

      他们十指相扣,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那光很亮,亮到像是河底有一条发光的龙,在慢慢地、慵懒地、不慌不忙地翻动着身体。

      龙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它只是想翻个身。

      那天晚上,沈知诫回到家的时候,沈怀瑾和姜知礼都在客厅。

      沈怀瑾坐在沙发正中间,姜知礼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画面在无声地闪烁着,播的是新闻,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走。

      沈知诫换了鞋,走进去,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客厅里的日光灯还是坏了一根,只剩一根亮着,光线暗得像是黄昏的延续,把他父母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们了。

      沈怀瑾的鬓角白了很多,姜知礼眼角有了鱼尾纹,他们老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只顾着做卷子、考试、排名、想着怎么离林祈安更近一点的时候,他们悄悄地、无声地老了。

      “志愿填好了?”沈怀瑾问。

      “填好了。”沈知诫说了那个城市的名字。

      沈怀瑾沉默了几秒钟,没有说话。

      姜知礼也没有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柄小锤子敲在了一块很薄很薄的玻璃上,玻璃裂了,但没有人听到裂缝的声音,裂缝很小,小到不会影响任何东西的正常运行。

      “那个城市也还不错。”沈怀瑾说。

      沈知诫看着他的父亲。

      沈怀瑾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笑容,没有赞许,没有失望。

      但他说了“不错”他说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沈知诫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陌生的、像是某种柔软的、易碎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

      那个东西大概叫“妥协”,或者叫“放手”,或者叫“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我会试着接受你的选择,接受你的想法的提议”。

      “爸。”沈知诫叫了一声。

      沈怀瑾看着他。

      沈知诫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像一根鱼刺,不疼,但它在,需要有人帮它取出来,但没有人会帮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喉咙里有这根刺。

      他把那根刺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不敢说的、但今天忽然很想说的话。

      “谢谢。”

      沈怀瑾的表情顿了一下。他看着他的儿子
      ——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高考就是磨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和他小时候一样亮。

      沈怀瑾想起很多年前,沈知诫还是一个小男孩,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棵树下笑。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么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星星不需要任何人去照亮它们,它们自己就会发光。

      “嗯。”沈怀瑾说。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是晴天,最高气温三十二度,适合出门,适合见面,适合把所有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

      沈知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有光透进来——对面楼的灯光、路灯的光、月亮的光。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在他面前的白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的软面抄,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写,空白,干净,像一张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雪地。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那一页的正中间,写下了一行字:
      “二〇〇五年六月九日。今天和他去了河边。他的手是温的。”

      写完他看了几秒钟,觉得这句话太短了,不够。

      他想写下更多——想写下林祈安吃面时的样子,林祈安在阳光下笑的样子,林祈安说“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时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但他写不下了,不是因为纸不够大,而是因为他想把那些画面全部记住。

      不需要写下来,不需要任何人看到,不需要被证明。

      它们在他的心里,比任何写在纸上的字都更长久,更清晰,更不会褪色。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
      ——那盘磁带,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给沈知诫”,是林祈安写的,在他十七岁的某个夜晚,在县城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在一台老式的、按键不太灵了的录音机前,用他自己的声音,把那些他不敢当面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录了下来。

      那些话他听了很多遍,多到磁带都快要磨损了,多到他闭上眼睛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把抽屉关上,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画面都过了一遍

      ——早晨的见面,刀削面,河边,柳树,路灯,河水,林祈安说“我查过了”时耳朵尖的红,林祈安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时的温度。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像素的照片,照片会褪色,但他不会让它们褪色。

      他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翻看它们,像翻看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喜欢”的相册。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声“晚安”。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他自己说的,是对他心里的那个人说的。

      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但很近,近到他能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安眠曲。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最后清醒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正握着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慢,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像无数根细细的、柔软的小刷子在他的皮肤上来回刷着。

      他的体温透过睡衣的薄布料传过来,像一只安静的、蜷缩着的、正在冬眠的小动物。

      小动物不需要被叫醒,它只需要被保护,被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在那一片温暖中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顺着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安静地、心甘情愿地下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很亮,亮到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画布一样的光。

      他站在那片光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知诫,你来早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光,穿过风,穿过所有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东西。

      那个声音很好听,干净,透明,像是一滴没有被污染过的、从很高很高的天空落下来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雨水。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睁开眼睛,但睁不开。

      他的眼皮很重,重到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眼睛上放了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十七岁。”

      他翻开了第一页,看到了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在笑。

      第二页,那个男生把一颗橘子放在他的桌上,纸条上写着“国庆快乐”。

      第三页,那个男生在操场上朝他挥手,手里举着一个矿泉水瓶。

      第四页,那个男生坐在他对面吃红薯,被烫得龇牙咧嘴。

      第五页,那个男生在雨里握住他的手,手心是热的。

      他翻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是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那个人。

      那个人在笑,在跑,在吃面,在做题,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从第一眼看到最后一眼。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到时候你不要换名字,我怕我找不到你。”

      他把那本书合上,抱在胸口,用心去感受,感受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

      书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它很重,重到他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

      那种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但刚好压在他的心跳上,让每一次心跳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梦外面的声音。很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很多层墙。

      嘀——嘀——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钟表,像倒计时,像某种他听不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仿佛有人在呼唤他。

      那个声音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不知道是淮在说话。

      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很重要。

      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很重要——那个嘀嘀嘀的声音,那本写满了“十七岁”的书,那些被他翻了很多遍的、每一页都有同一个人的画面。

      他觉得他应该记住这些,但他记不住了,他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在褪,轮廓在散,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消失。

      他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

      是一声很长的、没有起伏的、像是某种宣告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条线,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通向某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地方的线。

      他沿着那条线走了过去,看见了他,看着他的背影。

      “我的爱人很好,很善良,可我只能看见他温柔的背影,因为他走在前面,但如今他终于可以去陪他了。”

      走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光。

      不是白色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光。

      那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照在封面上那些字上——“不知与十七岁。”

      十七岁,他遇见了林祈安。

      十七岁,他学会了喜欢一个人。

      十七岁,他在一条无人经过的巷子里,在一个人的嘴唇上,找到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光和热。

      十七岁,他在一场长长的、长长的梦里,把所有的遗憾都弥补了。

      所有的“如果”都变成了“幸好”
      所有的“来不及”都变成了“刚好”
      所有的“对不起”都变成了“谢谢你”

      他在那片光里看到了一个人。

      白色的T恤,蓝色的细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他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比光本身还要亮。

      “沈知诫。”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他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秋天的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很小的涟漪。

      涟漪慢慢地荡开,荡到岸边,荡到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荡到那些正在落叶的柳树的根部,荡到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从家到学校的路上。

      他走完了。

      那场梦也做完了。

      但他终于见到他了,终于可以安稳入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十七岁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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