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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五月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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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凌晨四点。
李华是被梦惊醒的。
她梦到自己站在人民大会堂的记者区里,周围人山人海,镁光灯闪成一片。俄罗斯总统和中方领导人正在握手,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了那个历史性的瞬间。但她的相机坏了,怎么也按不下快门。她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拉身边的周华,但周华不见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只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心脏跳得很快。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三分。屏幕上还有一条来自周华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明天通气会的时间确认了,上午十点,外交部。我把资料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早点睡。”
李华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她当时已经睡了,但周华显然没有。
她打开邮箱,看到了周华发来的那份资料。四十多页的PDF,涵盖了俄罗斯总统本次访华的全部已知信息、俄方随行人员名单、双边议题的背景分析、以及之前几轮中俄高层会晤的联合声明对比。
李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五月十八日,清晨六点三十分。
李华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华已经在了。
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还握着笔,但人已经睡着了。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写着:“德米特里·科洛廖娃的行踪还需要——”
句子没有写完,笔迹从清晰变得潦草,最后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消失在页边。
李华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外套披在了周华身上。
周华这次没有醒来。
李华坐在她对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计划。上午十点外交部的媒体通气会,下午两点俄方驻华使馆的新闻吹风,晚上还要确认明天人民大会堂的记者入场安排。
七点十五分,周华的手机闹钟响了。
周华猛地抬起头,迷蒙的眼睛在看到李华的瞬间聚焦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对面正对着电脑打字的李华。
“你什么时候来的?”周华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六点半。”
“你没叫我?”
“你在写东西,写着写着睡着了。”李华头也没抬,“笔记本上有你最后写的半句话,德米特里·科洛廖娃的行踪还需要什么?你想到什么了?”
周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眉头皱了起来。“我昨晚在想,德米特里·科洛廖娃提前两天到北京,不可能只是为了住酒店或者参加一个研讨会。她一定还有别的安排,但我们没有查到。”
“也许她的安排不在北京。”
周华抬起头。“你是说,雄安?或者上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先记下来,”李华说,“等忙完通气会再查。”
上午九点四十分,李华和周华到达外交部南楼。
今天的媒体通气会气氛明显紧张了很多。俄罗斯总统访华进入倒计时,所有的记者都像是被拧紧了发条。李华在会场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几乎所有重要媒体的当家记者都到齐了。
李华和周华照例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拍照角度,但视野开阔,能看清会场上所有人的表情和动向。
通气会的内容和前几天差不多,发言人重申了对俄罗斯总统访华的高度重视,介绍了基本的日程安排,对于记者们真正关心的议题细节,依然语焉不详。但在问答环节,一个俄罗斯记者用中文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请问,这次访问期间双方是否会讨论北极航道的合作事宜?”
发言人停顿了零点几秒。这个停顿非常短暂,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李华注意到了。
“中俄双方在各个领域的合作都在稳步推进,具体议题请大家关注访问期间的官方消息。”
这是一个没有回答的回答。但那个零点几秒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北极航道不在讨论范围内,发言人会直接说不。她没有说不。
李华在笔记本上把“北极航道”四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通气会结束后,李华和周华没有像上次一样留下来和新闻司的人单独交流,而是快步走出了发布厅。
“刚才那个俄罗斯记者你认识吗?”李华边走边问。
“认识。伊戈尔·彼得罗娃,俄罗斯第一频道的驻华记者。我在莫斯科的时候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周华的语速很快,“她问那个问题不可能是随口的。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能联系上她吗?”
周华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周华用俄语和对方快速交谈了几分钟。李华站在旁边听,大致能听懂,周华在约伊戈尔晚上见面。
挂掉电话后,周华转向李华,“她今晚有空,约了七点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见面。但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带你一起去。她说她看过你写的那篇关于中美关系的分析文章,很佩服。”
李华微微皱了下眉,“她想认识我,还是想从我嘴里套消息?”
“都有。”周华说,“但至少她愿意和我们见面。”
李华想了想,点了点头。“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两点,俄方驻华使馆的新闻吹风会。
这场吹风会的规模比外交部那场小了很多,只有不到三十家媒体受邀参加。李华和周华坐在第二排。俄方的主讲人是驻华使馆的新闻参赞,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
吹风会的内容主要是介绍俄罗斯总统本次访华的背景和意义。这位参赞的措辞比中方发言人更加直白一些,几次使用了“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最高水平”这样的表述。
周华全程用俄语做笔记,速度快得惊人。
吹风会结束后,周华走到讲台前,用俄语和那位参赞交谈了几分钟。李华站在远处,看到参赞的表情从官方客气变成了真正的兴趣。
周华回到李华身边时,眼睛里带着光。
“她给了我一个名字。一个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名单上、但这次一定会随行的人。”
“谁?”
“亚历山大·伊万诺夫娜·罗戈娃。俄油的前副总裁,现在是总统能源委员会的顾问。”
李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俄油的前副总裁?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她是不是在西方制裁之后从俄油退出的那批高管之一?”
“对。她退出俄油之后表面上淡出了公众视野,但实际上一直在负责能源领域的一些敏感项目。她这次随行,很可能意味着能源合作是这次访问的重头戏之一。”
“不只是能源合作,”李华想了想,“她现在的身份是总统能源委员会的顾问,这个委员会也负责北极航道的相关事务。如果她来了,北极航道的议题十有八九也会被提到。”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下午四点半,两个人回到办公室,开始为今晚和伊戈尔的见面做准备。李华把这几天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找出了几个可以拿出来交换的筹码。周华则负责设计见面时的话题走向和话术策略。
“伊戈尔这个人,”周华一边写着什么一边说,“她在莫斯科的时候就是以消息灵通出名的。但她的消息来源大多偏向俄方立场,对中方的了解相对有限。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她提供俄方的内部消息,我们提供中方的视角。”
李华点了点头。“但要留一手。不能把我们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晚上七点,三里屯。
这家酒吧在三里屯的一条小巷里,不大,灯光昏暗,放着低沉的爵士乐。伊戈尔·彼得罗娃比李华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金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到周华时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俄罗斯式的拥抱。然后她转向李华,伸出手。
“李华女士。你的文章,我读过。很好。”
“谢谢。”李华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坐下来。伊戈尔点了一杯伏特加,周华要了一杯热茶,李华要了一杯苏打水。
开场白是一些寒暄和客套。伊戈尔问了问周华回国后的工作情况,周华问了问她家人的近况。
“好了,我们说正事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周华看了李华一眼,李华微微点了下头。
“这次俄方随行的企业家里,有一个人叫亚历山大·伊万诺夫娜·罗戈娃。我们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随行名单上。”
伊戈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们消息很灵通。罗戈娃这个名字,大多数中国记者都没听说过。”
“所以我们来找你。”
伊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们知道吗,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就觉得你不简单。回国之后,你还是不简单。”
周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罗戈娃这次来,”伊戈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表面上是以总统能源委员会顾问的身份,做一些常规的交流。但实际上,她手上有几个具体的项目要谈。其中一个,在北极圈内。”
北极。
李华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具体什么项目?”周华问。
“这个我不能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个项目如果谈成了,会改变全球能源运输的格局。而且这个项目的融资方案,和本币结算机制是捆绑在一起的。”
李华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本币结算机制,这是她一直在跟踪的议题。现在这两条线终于在伊戈尔的话里交汇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李华忽然用中文问了一句,周华翻译成了俄语。
伊戈尔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因为你们会把它写好。一个好的故事,值得被好的记者讲述。”
三个人在酒吧里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伊戈尔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但李华能感觉到她也有所保留。八点五十分,三个人走出了酒吧。
五月十八日的夜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但明天,五月十九日,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