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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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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晚上九点。东三环某五星级酒店。
李华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关掉所有车灯。这个位置很巧妙,既能清楚地看到酒店正门的进出情况,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边,昏暗的光线正好为她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周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举着一个长焦镜头的小型望远镜,透过车窗的缝隙观察着酒店门口。
“到目前为止,进去了三拨人。”周华低声说,像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第一拨是俄方先遣人员,七八个人,背着相机包,应该是媒体那边的。第二拨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不重要。第三拨,一辆使馆牌照的商务车,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没有带任何行李,直接走了VIP通道,没经过大堂。”
李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时间和细节。“VIP通道通向行政楼层,那边通常不对外公开。住行政楼层的客人要么是政要,要么是有特殊身份的商业人士。”
“你觉得是哪种?”
“都有可能。但如果是政要,应该已经出现在官方名单上了。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人走VIP通道住行政楼层,更可能是商业人士,而且是需要低调的那种。”
周华放下望远镜,侧过脸看李华。车内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李华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科洛廖娃会不会也在行政楼层?”周华问。
“有可能。但我们进不去行政楼层,只能等她自己出来。”
“或者等她女儿来找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了一瞬。德米特里·科洛廖娃,总统办公厅的那位年轻顾问,明天就会随俄方先遣团抵达北京。如果这对母女要在北京见面,这家酒店是最合理的地点之一。
“你饿不饿?”李华忽然问。
周华愣了一下,“你怎么总问我饿不饿?”
“因为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这句话是从李华今天早上贴在周华电脑屏幕上的那张便利贴上原封不动搬过来的。周华显然也想起了那张便利贴,因为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
“你不说我还没觉得,你一说我确实有点饿了。”
李华从后座够过一个袋子,里面是她出发前在路上买的两个三明治和两瓶水。她把其中一个三明治递给周华,又拧开一瓶水放在杯架上。
“你先吃,我盯着。”
周华接过三明治,没有立刻吃。她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忽然说了一句让李华措手不及的话。
“你知道吗,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次我跟一个同事蹲守一个新闻,也是这样在车里等。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等到。凌晨的时候我饿得胃疼,但便利店都关了,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同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凉了的土豆馅饼,掰了一半给我。”
李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土豆馅饼是凉的,面皮又硬又厚,馅也没什么味道。”周华的声音很轻,“但那是我在莫斯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呢?”李华问。
“后来?后来那个同事调去了圣彼得堡,我们慢慢就不联系了。”周华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驻外的时候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大家因为工作聚在一起,因为工作分开,谁也不会太认真。”
李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周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李华听得出来,那种“谁也不会太认真”的说法,恰恰是因为她曾经认真过。
“那你现在呢?”李华问,“还认真吗?”
周华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了一会儿才回答。“看人。”
晚上十点半,酒店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下来一个年轻女人,金发,高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她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酒店大堂,没有走VIP通道,也没有在前台停留,直接走向了电梯。
“那个人……”周华举起望远镜,但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旋转门后面。
“你看到了什么?”李华问。
“金发,高瘦,大概一米七左右,背灰色双肩包,穿深蓝色夹克。”周华一条一条地报出特征,“走路姿态有点特别,右肩比左肩低,可能是长期背重物导致的。”
李华飞快地打字记录。“年龄呢?”
“目测不到三十。从体态和步速来看,应该是个习惯长时间坐着的人。但背双肩包的方式又不太像纯粹坐办公室的——”
周华忽然停下不说了。
“怎么了?”
周华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李华,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线索突然串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
“德米特里·科洛廖娃今年三十二岁,金发,高瘦,长期在央行工作。央行的办公室工作会让人养成长期伏案的体态。但她的右肩比左肩低——可能是长期背双肩包导致的。一个央行顾问为什么要长期背双肩包?也许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央行顾问,她也是一个经常需要带着电脑和资料在不同城市之间奔波的人。”
李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是科洛廖娃?”
“我不确定。但如果是的话,她提前一天到了北京,而且没有走官方渠道——出租车,双肩包,普通夹克,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旅客。这不符合常理。总统办公厅的顾问随团出访,应该由使馆安排车辆接送。她没有走官方渠道,说明她的行程不在公开计划之内。”
“或者说,她的行程本来就在公开计划之外。俄方记者团明天才到,官方的随行人员也是明天才到。她今天来,一定不是为了官方行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我们得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科洛廖娃。”李华说。
“怎么确认?我们进不去行政楼层。”
李华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周华愣了一下,认识李华以来,她很少看到李华笑,更别说这种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我有个办法。”
李华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她给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用流利的英语说自己是一位随团记者,遗失了同团一位成员的联系方式,请求前台帮忙转接房间。
“很抱歉,我们没有查到这位客人的预订信息。”前台的声音礼貌而专业。
“也许她是用别的名字登记的?”
“女士,出于客人隐私保护的考虑,我们不能提供任何未公开的入住信息。”
电话挂断了。李华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前台查不到德米特里·科洛廖娃这个名字。要么她不是科洛廖娃,要么她用了别的名字登记。”
“或者,她根本没有入住这家酒店。她只是来这里见某个人,然后就会离开。”
“你的意思是,她来酒店不是为了住,而是为了跟谁碰头?”
周华点了点头,“如果她是来见人的,那她要见的人大概率就在这家酒店里。住行政楼层、不用经过大堂的那几个人,可能就是她要见的目标。”
那个走VIP通道入住的四人团队,此刻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两个人的注意力。她们是谁?为什么要在俄方记者团抵达的前一天低调入住这家酒店?德米特里·科洛廖娃是不是来找她们的?
“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周华说着,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
李华看了她一眼,“你可以睡一会儿。我盯着。”
“你不睡?”
“我之前在办公室睡过了。你今天跑了一整天,比我累。”
周华张了张嘴,看起来想说“你今天也没怎么睡”,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争论谁更累是没有意义的,两个人都很累,两个人都需要睡眠,但车里的狭小空间和面前需要盯守的任务决定了她们不可能同时休息。
“那你两个小时之后叫醒我,换我盯。”周华说。
“好。”
周华侧过身,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简易的枕头,垫在车窗和头之间。她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而绵长。
李华把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周华睡得不太安稳,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有情况吗”,李华说“没有”,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凌晨三点十分的时候,酒店门口终于又有了动静。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三个人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接了一个电话,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隔着空旷的街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说的是俄语。
李华轻轻碰了碰周华的肩膀。周华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眼睛里没有一点刚睡醒的迷茫。
“俄语。门口。三个人。”李华压低声音,用最少的字传达了最多的信息。
周华举起望远镜,对准了酒店门口的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深灰色西装,头发灰白,大概五十多岁。”周华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的是‘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文件准备好,我要亲自过目’。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她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到时候再看’。”
李华的笔在本子上飞速移动,把周华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车来了。”周华放下望远镜,“一辆黑色轿车,尾号——”
李华已经举起手机,透过挡风玻璃拍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码。
黑色轿车载着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酒店的旋转门重新安静下来,门童站回原来的位置,一切恢复了原样。
“她们走了。”周华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听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李华问。
周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放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她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说明明天上午有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把文件准备好’——什么文件?‘我要亲自过目’——说明她不是普通的商务人士,而是有决策权的人。最后那句‘到时候再看’的语气有点微妙,不像是完全胸有成竹,更像是还需要根据某些不确定因素来调整计划。”
“不确定因素是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有决策权的人说出‘到时候再看’这种话的不确定因素,通常不是小事。”
李华把笔记本上记录的信息又看了一遍,在前面画了一个圈。凌晨三点多出现在酒店门口、用俄语讲电话、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要过目某份文件,这些碎片信息还不够拼出一幅完整的图画,但已经足够让她们锁定一个新的追踪方向。
“她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也许我们明天上午应该再来这里看看。”李华说。
周华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明天白天还有很多别的事。”
“我知道。但这条线如果不跟,可能会错过很重要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要不这样,明天上午我去盯酒店,你去忙其他事。下午我们在办公室汇合,把两边的信息整合一下。”
李华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分工符合两个人目前的工作节奏。
“那你现在睡一会儿,”李华说,“天快亮了。”
周华没有拒绝。她把外套重新叠好,靠回车窗边。这次她入睡的速度更快,几乎是头一沾到外套的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李华看着她的睡脸,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抬起手,想帮周华把滑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然后把手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
五月十七日凌晨四点半,东三环的巷子里,一辆熄了火的车,两个疲惫的记者,和一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势。
明天,一切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