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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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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上午十点。俄罗斯文化中心。
大厅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友好氛围。这场预热活动的名义是“中俄文化对话”,实际上就是为即将到来的元首访问做舆论铺垫。李华对这种活动向来没什么耐心,但今天不能不来。这种场合虽然信息密度低,但有一个其他地方没有的优势——可以接触到平时接触不到的人。
她和周华分了工。李华盯住中方文化界的代表,周华接近俄方的工作人员,用她流利的俄语看看能不能挖出有用的信息。
周华走到一个正在布置展台的工作人员面前,用俄语说了几句话。她的俄语听起来不像是在课堂上学的,而像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语调自然,节奏流畅,偶尔还带着一点点莫斯科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扬。那个工作人员听到她说俄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两个人聊了大概七八分钟。李华一边应付着一位文化界的老前辈,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周华那边的动静。她看到周华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个工作人员捂着嘴笑了起来,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华。
周华接过名片的时候,侧过脸来看了李华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得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李华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这边有收获。
李华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我知道了。
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语言了。
活动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俄罗斯文化中心的大门。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人行道上,李华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怎么样?”她问。
“那个工作人员说这次俄方随团的企业家里,有几个人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的名单上。”周华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几个俄语名字和一串职务信息,“他说其中一个人是俄罗斯某能源公司的副总裁,但这家公司名义上跟石油天然气没有直接关系,注册的行业是物流。”
“壳公司?”
“很有可能。”周华合上笔记本,“而且他提到这个人之前从来没有随团出访过,这次是第一次。”
李华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一家名义上做物流、实际上可能是能源背景的公司,派副总裁跟随元首访问团出访,而且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访问的随行名单上。这要么意味着这次要谈的事情涉及商业机密,要么意味着双方在某些敏感领域的合作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但出于各种考虑暂时不想让外界知道。
“回去之后你把你手上所有的俄方经贸信息整合一下,”李华说,“我要看看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图。”
周华点头,“好。”
车停在文化中心对面的停车场。两个人走过马路的时候,李华忽然觉得肩头一沉——周华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把她往旁边带了一下。
一辆电动车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
“小心。”周华说。
她的手在李华肩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松开。
李华的左肩还残留着那两秒钟的温度。
“嗯。”李华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她希望的要平静得多。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中午了。李华叫了两份外卖,和昨天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没有问周华“你吃什么”,而是直接替她点了。
周华看到桌上那份番茄鸡蛋面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李华打开自己那份青椒肉丝盖饭的盖子,“猜的。”
“猜得还挺准。”
李华没说自己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昨天周华吃三明治的时候,第一口咬下去没有皱眉头,但第二口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像是在完成任务。她对三明治这种西式快餐没有好感,但出于礼貌和不想麻烦别人的习惯,还是会吃完。今天早上那份面包也是,周华大概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番茄鸡蛋面不一样。这道菜太家常了,家常到只有真正喜欢它的人才会在外卖软件上反复点。一个在莫斯科驻站三年的人,回国之后大概率会对一切带汤带水的中国家常菜产生一种近乎执念的渴望。
李华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周华。”
“嗯?”
“你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最想回北京吃什么?”
周华停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涮羊肉。”她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对,不是涮羊肉。是豆汁。”
“豆汁?”李华有些意外。
“很奇怪是吧。我在莫斯科的时候,每次特别想家就会想起豆汁的味道。不是因为它好喝,是因为它太特别了。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地方都喝不到那个味道,所以你一喝到它就知道,你回家了。”
李华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意识到,周华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感性得多。那个在选题会上简洁到近乎冷淡的自我介绍,那个面对提问对答如流的专业表现,那个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安静工作的身影——这些都只是表面。表面之下,是一个会想家、会因为一碗豆汁而确认自己坐标的人。
“等忙完这阵子,”李华说,“我请你喝豆汁。”
周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周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好。”周华说,“忙完这阵子。”
两个人都知道“忙完这阵子”意味着什么。五月十九日到二十日是元首访问的密集行程,之后还有一系列的后续报道和深度分析要做。所谓的“忙完”,至少要等到五月下旬。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规划“忙完这阵子”之后的事情。而另一个人,欣然接受了。
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埋头工作,偶尔交流几句,大部分时间各自安静。但这种安静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安静是陌生人之间维持礼貌距离的安静,今天的安静是彼此熟悉之后不需要填满每一秒的安静。
李华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种安静。
这个发现让她警觉。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她差一点就给那个人打电话了——一个她曾经很亲近、后来渐行渐远的人。每次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正在朝某个危险的方向倾斜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段最终以沉默收场的关系,然后告诉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对自己说。这一次她和周华只是同事,只是工作关系,只是两条在五月因为某个共同任务而短暂交汇的平行线。任务结束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她不需要打那个电话。
她只需要管好自己。
晚上七点,线上会议准时开始。
这是一个关于中俄地方合作论坛的筹备会议,主办方邀请了几家媒体的记者旁听,目的是提前为论坛预热造势。李华和周华在办公室里并排坐着,面前各自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虚拟的会议室界面,十几个头像排成整齐的方格。
李华戴着耳机,周华没有戴耳机,直接用外放。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李华能闻到周华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某种花果香调的,不浓,像夏天傍晚经过花店门口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会议内容不算太有意思。主办方介绍了论坛的大致议程和参会嘉宾,几个媒体的代表轮流提了一些问题,大部分都是流程性的客套话。
李华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下几个她觉得可能有用的人名。周华也在记,两个人的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然,周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给李华看。
“那个姓谢的嘉宾,是不是之前在中俄能源委员会任职的那个?”
李华看了一看,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是。她去年刚退下来,但消息没有公开。”
周华看了看李华的回话,又写了一行:“所以她出现在论坛嘉宾名单里,说明她的实际影响力还在。”
李华写道:“而且她可能是能源议题的幕后推手之一。”
两个人在这本笔记本上无声地交流了整整一个会议。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录音,一支笔,一个本子,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和一个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频道。
会议结束后,李华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八点半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你今天早点回去睡觉。”
周华正在收拾笔记本和笔,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你也早点回去。”
“我还要写个短稿,关于今天下午那个能源公司的信息先整理一部分。”
“那我等你。”
“不用等。”李华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强硬一些。
周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李华。”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李华愣了一下,“什么事?”
周华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华坐在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了整整三十秒才反应过来。
豆汁。
她答应忙完这阵子请周华喝豆汁。
李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打开的文档和闪烁的光标,窗外是北京五月的夜色。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周华刚才说的“你答应我的事”,到底是豆汁这件事本身,还是在用这件事说另一件更大的事?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也许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开始在意这些了。
而她在意的这个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口袋里放着一张对折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记得吃早饭。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李华不知道这张便利贴的存在。
就像周华也不知道,李华的口袋里也有一张便利贴——那上面写着“我去前台取咖啡,马上回来”,字迹清秀,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安静地躺在李华的外套口袋里。
五月十五日的夜晚,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各自握着一张来自对方的纸片。
而五月十九日,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