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棠》阳余

4、关系重启

　　简单的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秦榆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握着笔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刻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一瞬，又立刻重新绷直，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良久，秦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淡的单字：“嗯。”

　　语气冷得像初秋刚结的薄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刻意压制的慌乱与酸涩，早已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坐在前排的江霁珩耳朵一直竖着，闻言忍不住悄悄回头，偷偷瞄了两人一眼，又飞快转回去，憋着笑趴在桌上。

　　他太懂了，秦榆这副样子，看着生人勿近，实则就是嘴硬心软。小时候每次闹别扭，秦榆永远是最先低头，却死要面子装冷淡的那个。

　　晚自习的课堂很静，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搭配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交织成盛夏独有的慵懒喧嚣。

　　程予叙没有因为他冷淡的态度气馁，反倒微微侧头，安静地打量着身边的少年。

　　三年不见，秦榆长开了。褪去了少年孩童时的青涩软嫩，眉眼变得清隽冷冽，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依旧是干净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又执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予叙眸光柔和下来，心底藏着细碎的歉意与怅然。

　　当年他毫无预兆搬家转学，走得仓促，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和两个最好的玩伴说。

　　这些年他时常想起盛夏的小巷，想起三人一起疯跑打闹的日子，最惦记的，从来都是别扭又温柔的秦榆。

　　“这三年，还好吗？”程予叙压低声音，气息轻柔，避开了周围同学的注意。

　　秦榆的笔尖顿在一道大题的题干上，墨色在纸上定格。

　　好不好？

　　没人问过他好不好。

　　这三年日子平淡又枯燥，日复一日的刷题、考试，生活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知识点填满，枯燥又乏味。

　　无数个闷热的夏夜，他总会莫名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笑着喊他阿榆的小孩。

　　可现在人回来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予叙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听见一句低沉沙哑的话：“就那样。”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藏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疏离，有芥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程予叙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轻声轻叹，不再追问，只是乖乖低头翻开课本，跟着课堂进度预习知识点。

　　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移。

　　秦榆做题很快，思路清晰，落笔干脆，复杂的化学计算题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就能快速算出标准答案。哪怕心不在焉，依旧碾压班里大半同学，不愧是稳坐年级第一的学神。

　　程予叙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还是和以前一样，永远这么厉害，永远这么耀眼。

　　曾经他总想追着秦榆的脚步跑，现在，他终于可以重新站在他身边了。

　　晚自习过半，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格外热闹。

　　班里的同学纷纷凑过来，围着程予叙好奇搭话。新同学长相干净温柔，性格温和有礼，说话永远带着笑意，很快就收获了全班的好感。

　　“程予叙，你以前在二中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你怎么突然转来我们学校啦？”
　　“你和秦榆、江霁珩真的是发小吗？”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围在桌边，喧闹嘈杂。

　　秦榆被吵得有些心烦，干脆直接趴下，侧脸埋进微凉的臂弯里，假装睡觉，隔绝周遭所有的喧嚣。

　　其实他根本睡不着。

　　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那人的声音上。

　　程予叙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些许，褪去了少年的软糯，多了几分清润磁性，温柔得不像话。他耐心应答每一个问题，分寸得当，温和有礼。

　　唯独有人问到“你和秦榆是不是不熟了”的时候，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趴着不动的少年，语气温柔又笃定：“没有，我们一直很熟。”

　　轻飘飘一句话，精准落进秦榆的耳朵里。

　　埋在臂弯里的少年，耳尖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后背都微微僵硬。

　　江霁珩凑过来，撞了撞程予叙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叙哥，这么多年不见，嘴变甜了。你是不知道，这三年秦哥天天冷着一张脸，我都快以为他要清心寡欲，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程予叙笑了笑，目光温柔地落在秦榆的发顶：“他只是不爱说话。”

　　喧闹的课间很快结束，上课铃再次响起。

　　围在桌边的同学纷纷散开，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程予叙坐直身体，拿出笔和草稿纸，余光瞥见身旁依旧趴着的人，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上课了，别睡了。”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榆慢悠悠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水汽，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眼神茫然地看了眼前方黑板两秒，才缓缓回神。

　　侧脸的碎发凌乱贴在额前，少年模样干净又乖巧。

　　程予叙看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秦榆抬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刻意板起脸，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翻找课堂笔记。

　　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有些慌乱，连书页都不小心翻错了两页。

　　程予叙默默看着他笨拙的掩饰，没有戳破，只是悄悄将自己整理得整整齐齐、标注详尽的笔记，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刚才课间吵，你没听课，先看我的。”

　　字迹工整清秀，条理清晰，比课本上的知识点好懂太多。

　　秦榆的视线落在那本崭新的笔记本上，心口骤然一暖，密密麻麻的委屈和芥蒂，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抿了抿唇，没有拒绝，低声道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晚风里，温柔得藏不住。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变得清凉柔和，轻轻拂动窗帘，也悄悄拂过两个久别重逢的少年。

　　阔别三年，隔阂仍在，别扭未消，但属于他们的故事，终究在这个盛夏晚风里，重新开篇。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