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习剑 溯洄当 ...
-
溯洄当真去了。
他站在云隐院门外，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青石阶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门没关紧，一碰就开了，里面传出凌云的声音，很淡：“进来。”
溯洄走进去，看到凌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溯洄身上：“有事？”
溯洄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揣在怀里的那本旧册子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像是提醒他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师尊，那本册子……后面还有几页批注，弟子看完了。”
凌云没有看他，依然望着窗外：“然后呢？”
溯洄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弟子想问……那句‘教他三日后，他才敢抬头看我’，说的是谁？”
凌云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翻动。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想知道。”溯洄没有退，“弟子想知道，师尊收弟子为徒之前，是不是还教过别人？”
凌云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窗外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没有。你是我第一个徒弟。”
溯洄怔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他压住心跳，又问：“那……那句话，说的是谁？”
凌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卷书合上，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我年少时写的，写完之后就忘了。若不是你翻到，我自己也不记得有那一句。”
溯洄听着，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真的，又像是假的。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教他三日后，他才敢抬头看我——忽然觉得那个“他”，也许不是别人，就是凌云自己。
“师尊，”溯洄往前走了一步，“弟子觉得，您说的那个人，也许就是您自己。”
凌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溯洄，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溯洄，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
溯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底下似乎有东西在动。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弟子。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凌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明日辰时，后山见。”
溯洄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他走出云隐院，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凌云那句“明日辰时”，比白天所有的御风教学加起来都要让人安心。
他弯了弯嘴角，往竹居走去。
溯洄回到竹居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暮色在矮榻边坐下，把那本旧册子从怀里抽出来，又翻到了那一页。
他看着那句“教他三日后，他才敢抬头看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水波还在往外荡，他站在岸边看着那一圈圈的涟漪，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浮起来。
他想起白天凌云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克制，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溯洄分明看到他说完“自己也不记得有那一句”之后，目光垂下去的那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一个会半夜把发烧的他叫起来喂药的人，一个会在他被欺负时拿着棍子挡在他面前的人。他不确定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但那些碎片在黑暗中慢慢靠近，轮廓越来越重合。
如果真的是他呢？
溯洄睁开眼，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会很高兴的。”
语气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辰时，他到后山时，凌云已经到了，正背对着他站在崖边。听到脚步声，凌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日不用练御风了。”
溯洄愣了一下：“那练什么？”
凌云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大约三尺长，细而直。他把树枝丢给溯洄，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师尊，这是……”
“教你用剑之前，先学会怎么握。”凌云看着他，“握好，别让它掉。”
溯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又抬头看了看凌云。凌云已经转过身去，走向崖坪中央，站定：“跟上来，看我怎么站。”
溯洄跟上去，学着凌云的样子站定，脚掌贴地，膝微屈。凌云从他身后走过，用指节叩了一下他的手背：“握得太紧了，松开点。”
溯洄低头松了松手指，心里想的是：和昨天叩额头的力道一模一样。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只是把树枝握得更松了一些，跟着凌云的步伐，一步步迈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习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