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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疑影 陆承临睡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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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北平陆府,夜凉如水。
生辰宴的喧嚣早已散去。
庭院里的灯笼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灯穗轻摇,光影随之晃动,添了几分静谧。
也添了几分诡谲。
陆府早已不复往日鼎盛,虽依旧气派,却难掩内里的衰败。
廊柱上的雕花已有些斑驳,墙角的杂草无人修剪。
东跨院。
卧房里,烛火已被吹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房间的轮廓。
陆承临裹着被子,睡得正沉。
身子蜷缩着,小脸埋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嘴角还带着笑意,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
十三岁的陆承煜躺在他身边,双目微睁,毫无睡意。
白日里救陆承临落水,浑身湿透受凉,夜里便有些辗转,再加上初与承临同床,心思清明,竟一夜无眠。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陆承临熟睡的脸上,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他。
窗外的风渐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带着夜露的清凉,钻进房间里。
陆承煜起身,替陆承临掖好被角,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踩在石板上。
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借着窗外的微光,打量着庭院里的动静。
夜已深,府中仆从早已歇息,只剩巡夜的仆从,提着灯笼,脚步缓慢地在庭院里走动。
灯笼的光忽明忽暗,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陆承煜目光锐利,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指尖微微收紧。
躺回床上,依旧毫无睡意,耳边只有陆承临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巡夜仆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承煜索性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东跨院的回廊寂静无声,青石板路冰凉。
步伐沉稳,借着灯笼的微光,沿着回廊慢慢散步。
走到东跨院西侧的回廊拐角处,他忽然顿住脚步,身形微微压低,躲到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假山后面,两道黑影正躬身站着,身形健硕,绝非府中仆从。
两人刻意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语气急促而隐秘。
偶尔有零星的话语飘过来,模糊不清,却带着阴狠。
陆承煜双目微眯,目光紧紧锁定那两道黑影。
身形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对方察觉。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借着廊柱的遮挡,细致观察着两人的动作。
一人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另一人时不时抬手比划着,指尖指向陆老爷的书房方向,语气里满是急切,偶尔还会左右张望。
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陆承煜只隐约听到“栽赃”“败落”几个零星的字眼。
其余的话语,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难以听清。
他没有停留太久,知道对方警惕性高,再待下去,容易暴露。
他只是一个孩子,对这种人是没威胁的,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待两道黑影躬身离去,朝着府后门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陆承煜才缓缓直起身。
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陆承煜转身,沿着回廊,缓缓走回卧房。
推开门,陆承临依旧睡得正沉,小身子翻了个身,小手胡乱抓着,像是在找什么。
他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又替陆承临拢了拢被子,目光落在他圆滚滚的小脸上。
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方才那两道黑影的交谈,虽未听清全貌,却让他心头升起疑虑。
陆府外强中干,暗流涌动,这两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躺回床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看到的画面,梳理着零星听到的字眼,试图拼凑出两人的阴谋。
他虽只有十三岁,但是因为不是陆家正主,遇事比承临多。
尤其是在陆府这般大家族中,利益纠葛,人心叵测,栽赃陷害之事,本就寻常。
只是他不解,对方为何要栽赃陆府,又要如何栽赃,这些疑问,只能等天亮后,告知陆老爷,再慢慢查清。
天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庭院里的灯笼渐渐熄灭,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里。
陆承临缓缓睁开眼睛,睫毛颤了颤,看到身边的陆承煜,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手伸过去,抓住陆承煜的衣袖,
“表哥,你醒啦?”
陆承煜睁开双眼,眼底没有丝毫疲惫,依旧沉静锐利,他揉了揉陆承临的头发,
“醒了,承临也醒了?”
陆承临点点头,小身子往陆承煜身边凑了凑,
“表哥,我饿了。”
“我让人送早点过来。”
陆承煜起身,替陆承临穿好衣服。
他动作利落,一边穿衣,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庭院的动静。
昨夜的黑影,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仆从送来早点,陆承临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陆承煜坐在他身边,随意吃了几口,心思却始终放在昨夜的黑影上。
他知道,此事不宜拖延,吃过早点,便要去告知陆老爷。
吃过早点,陆承煜安顿好陆承临,嘱咐仆从好生照看,便转身朝着陆老爷的书房走去。
此时,陆老爷早已起身,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信件,眉头紧紧皱着,神色沉郁。
周身透着一股疲惫,却又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他早已察觉到陆府的危机,昨夜生辰宴的热闹,不过是强撑的体面,府中早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想要将陆府彻底扳倒。
“舅父。”
陆承煜轻轻推开书房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怯懦。
陆老爷抬起头,看到陆承煜,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放下手中的信件,语气平稳:“承煜,你来啦,坐吧。”
陆承煜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
“舅父,昨夜我失眠,在东跨院散步,于西侧回廊拐角的假山后,撞见两道黑影,绝非府中仆从。”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慌乱,将昨夜看到的画面、听到的零星话语细细陈述。
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查清阴谋的关键,以陆老爷的心思,必定能从这些细节中,察觉到不对劲。
陆老爷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却没有表露半分。
会有人暗中动手,想要栽赃陆府,彻底搞垮陆家。
昨夜那两道黑影,不过是对方的棋子,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急切。
他抬眼看向陆承煜,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稳:“我知道了,此事我会严查,你做得很好。”
陆承煜微微一怔。
他看得出来,陆老爷的神色,绝非意外,似乎早已知道此事,且不愿多提及。
他心中的疑虑更甚,却没有贸然追问。
他深知陆老爷的性子,沉稳内敛,心思极深。
若是不愿说,再追问,也无用,反而会显得自己不懂分寸。
“舅父,那两人行踪隐秘,目标似乎是书房方向,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陆老爷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稳:“不必担心,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好好陪着承临,照顾好他的安全,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承煜眼神微动,陆老爷的态度,太过平静,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显然,陆老爷早就知道,只是不愿告诉他,也不愿让他插手。
他没有再追问,躬身应下:“是,舅父,我知道了。”
起身告辞,走出书房。
陆承煜的目光沉了沉,脚步放缓。
***
东跨院。
陆承临正坐在桌边,拿着一支毛笔,胡乱地在纸上画着。
小脸上满是认真,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
仆从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静静地看着。
陆承煜走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
“承临,在写字吗?”
陆承临抬起头,看到陆承煜,小脸上立刻露出难过,举起手中的毛笔,
“我写不好。”
“那表哥教你。”
陆承煜坐在他身边,拿起毛笔,握住陆承临的小手,手把手地教他。
他的动作温柔,力道适中,耐心地教陆承临握笔的姿势,教他一笔一划地写着简单的字。
字迹工整,力道沉稳。
陆承临学得很认真,小眼睛紧紧盯着纸上的字,小手跟着陆承煜的动作,一笔一划地写着。
偶尔写错,便皱着小眉头,懊恼地嘟嘴。
陆承煜便耐心地帮他改掉,重新教他,没有丝毫不耐烦,眼底满是宠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陆承临偶尔发出的软乎乎的询问声。
静谧而温柔,与昨夜的诡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写了约莫一个时辰,陆承临渐渐乏了,放下毛笔,揉了揉小手,小脑袋靠在陆承煜的肩膀上,
“表哥,我累了,不想写了。”
陆承煜放下毛笔,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不写了,休息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陆承临身上,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一般,
“承临,最近在府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没有直接提及昨夜的黑影,怕吓到承临,也怕太过刻意,只能用这种随意的方式问承临。
他年纪小,心思单纯,或许会看到一些他忽略的细节。
或许……能从承临的话语中,找到一些线索。
陆承临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随即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怯意。
小手紧紧抓住陆承煜的衣袖,
“表哥,我看到过鬼怪。”
陆承煜身形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恢复了温柔,他轻轻拍了拍陆承临的小手,
“哦?承临看到什么鬼怪了?能不能告诉表哥?”
陆承临往陆承煜身边凑了凑,小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怯意,
“就是前几天,我晚上起来尿尿,看到府里的墙角,有黑影飘来飘去,没有脸,身上冷冷的,还带着奇怪的味道,我吓得赶紧跑回床上,不敢看。”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攥着陆承煜的衣袖,身子微微发抖。
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依旧有些害怕。
陆承煜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沉了沉。
他心中清楚,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鬼怪,承临看到的“黑影”,大概率就是昨夜他撞见的那两人。
夜里在府中暗中活动,被年幼的承临看到,误以为是鬼怪。
那所谓的“奇怪的味道”,或许就是油纸包里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只是承临年纪小,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拍着陆承临的后背,语气温柔,安抚着他,
“别怕,承临,没有鬼怪,那只是影子,是风吹得树影晃动,所以看起来像黑影。以后再看到,就喊表哥,表哥保护你,好不好?”
陆承临点点头,脑袋蹭了蹭陆承煜的肩膀。
陆承煜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
阳光依旧暖。
陆承临靠在陆承煜的肩膀上,渐渐有了困意。
东跨院的回廊上,仆从匆匆走过,脚步急促,神色紧张,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陆承临睡得正沉,小手紧紧攥着陆承煜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