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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你疼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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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傅京祈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一片。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雪,然后翻过身。许聿安不在旁边。地铺已经收起来了,卧室的门开着,客厅里有动静。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许聿安在厨房做早饭,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傅京祈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他昨天晚上大概又没睡好。她没有问,走进卫生间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聿安把煎蛋和面包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喝粥。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许聿安。”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面黑了一圈。”
许聿安把碗放下,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深处压着,压得很紧。
“傅京祈。”
“嗯。”
“你昨天说我找了你四年。你说你不敢找我,是因为你觉得你不配。”
“嗯。”
“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你那四年是怎么过的。”
傅京祈握着面包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昨晚那种压不住的疼,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一条河在很深的谷底流着。
“你大学休学那一年,在家里做什么?”
“吃药,睡觉,看书。”
“然后呢?”
“然后复读,考大学。”
“复读的时候呢?”
“做题,考试,吃药。”
“大学四年呢?”
“上课,实习,找工作。吃药,看医生。”
“你毕业之后呢?”
“进公司,做项目。吃药,看医生。”
“这四年里,你有没有一天是不吃药的?”
傅京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许聿安把碗推到一边。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靠过来。他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看着她。
“傅京祈,你从高中开始吃药,吃了快六年了。”
“嗯。”
“六年。每天都要吃。不吃就睡不着,不吃就会发作,不吃就撑不下去。”
“嗯。”
“你一个人吃了六年。”
傅京祈把面包放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和昨天一样。但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层一层往下剥什么东西。
“许聿安。”
“嗯。”
“你今天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
“傅京祈,你疼不疼?”
傅京祈愣住了。
这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没听懂。疼?什么疼?她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的眼睛红着,里面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什么?”
“你疼不疼。”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吃了六年的药,一个人跑了六年的医院,休学在家待了一年,每天一个人扛着那些发作。你疼不疼。”
傅京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第一次被金文仁碰到肩膀开始,到第一次惊恐发作,到第一次去心理科,到第一次休学,到一个人复读,到一个人大学报到,到一个人工作,到一个人深夜醒来开着灯等到天亮。她没有问过自己疼不疼。
因为疼是常态。疼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东西,是她吃药的时候吞下去的东西,是她习惯了的东西。习惯了的东西,就不叫疼了。
但许聿安问了。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许聿安蹲下来。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等她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傅京祈,你疼不疼?”
傅京祈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一滴落下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伸手去擦,但第二滴跟着来了。第三滴,第四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他,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的睡衣上,滴在他仰头看她的视线里。
许聿安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她哭。
“疼。”她终于说出话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疼。每天都疼。”
许聿安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手指很凉。
“以前疼的时候你怎么办?”
“忍着。”
“忍不了呢?”
“掐自己。疼到别的地方,这里就不疼了。”
许聿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几道浅浅的印子还在。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
“以后别忍了。”他说。
“那怎么办?”
“疼的时候告诉我。我在这里。”
傅京祈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眼睛红着,睫毛是湿的。他哭了。她第一次看到他真的哭了。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滑过鼻梁,滴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擦。
“许聿安。”
“嗯。”
“你哭了。”
“嗯。”
“你以前不哭的。”
“以前不知道你疼。”
傅京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颊是湿的,眼泪和她的手指混在一起。她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他的眼泪还在流。
“许聿安。”
“嗯。”
“我不疼了。”
“你刚才还说疼。”
“刚才疼。现在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
许聿安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明显。傅京祈低下头,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埋在她膝盖上的脸。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很短,扎在手心里有点痒。她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许聿安。”
“嗯。”
“你蹲着累不累?”
“不累。”
“你起来吧。”
“再蹲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这里。”
她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他蹲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窗外雪还在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很低的水流声。
过了很久,许聿安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但眼泪停了。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傅京祈。”
“嗯。”
“你以后疼的时候,跟我说。”
“好。”
“不管什么时候。”
“好。”
“你在公司也好,在路上也好,半夜也好。你跟我说。”
“好。”
“你说‘许聿安,我疼’。”
“好。”
“然后我就来。”
“好。”
他站起来,手撑在餐桌边缘。傅京祈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沉很暖的东西,把整个厨房填满了。
“许聿安。”
“嗯。”
“你刚才蹲了很久。”
“嗯。”
“腿麻不麻?”
许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麻了。”
傅京祈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起来。她伸出手,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腿伸出去,活动了两下。
“许聿安。”
“嗯。”
“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我是照顾你的。”
“你照顾我的时候也要照顾你自己。”
“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活动腿的样子。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傅京祈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许聿安。”
“嗯。”
“今天的面包凉了。”
“我去热。”
“不用。凉的也能吃。”
她拿起那片面包咬了一口。真的凉了,有点硬,但她嚼得很认真,像是吃着一顿很珍贵的早餐。许聿安看着她吃,自己拿起那碗凉了的粥,也喝了一口。
“许聿安。”
“嗯。”
“春天去看海的时候,我想在海边待很久。”
“多久?”
“三天。”
“好。”
“你陪我三天。”
“好。”
“不看手机。”
“好。”
“就我们俩。”
“好。”
她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手背。
“许聿安。”
“嗯。”
“你刚才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问过我。”
“以后我每天问。”
“不用每天问。”
“那什么时候问?”
“你想问的时候。”
“那我现在又问一次。”
她看着他。“你问。”
“傅京祈,你疼不疼?”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子里很暖。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很稳。
“不疼了。”她说,“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