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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探监 沈怀远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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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远入狱后的第三天,林氏带着沈清辞去天牢探监。
天牢在城西,那一片都是朝廷的监狱和刑场,平日里没什么人敢靠近。周围的街道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生怕沾上晦气。
天牢的大门又高又厚,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门上的铁钉锈迹斑斑,透着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息。门口的守卫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林氏递上了探监的申请,等了很久,才被允许进去。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昏暗,照不亮整个走廊,只能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混在一起,又臭又刺鼻,让人想吐。沈清辞捂住鼻子,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在嚎哭,声音凄厉,像夜枭的叫声;有的在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气;有的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沈清辞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偷看。
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伤痕。他睁着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双手被吊在房梁上,脚够不着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是黑的,指甲都翻了起来,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血痂。
她还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他的眼睛很大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
沈清辞把目光移开。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那些人的今天,会不会是父亲的明天。
沈怀远的牢房在最里面。
那是一间很小的牢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碗和一双筷子。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怀远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天不见就瘦了一大圈。他的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下去,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脊背还是直的。
他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栅栏外面站着的妻子和女儿。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不知道女儿会来。探监需要申请,他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也许狱卒忘了通知他,也许根本就没打算通知他。
他看着女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勉强,比哭还难看,但沈清辞知道,那是父亲在努力让她放心。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女儿。
沈清辞扑到牢门前,小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拼命地往前伸,想要握住父亲的手。
沈怀远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那双手,曾经温暖有力,能把女儿举过头顶,能握着毛笔写出漂亮的字,能抱着儿子哄他入睡。此刻却凉得像冰,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毕露。
沈清辞握着父亲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爹。”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在发抖,“他们会放你出来吗?”
沈怀远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她在等一个肯定的回答,等一个让她安心的承诺。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实话?告诉她他可能再也出不去了?告诉她那些罪名是被人栽赃的,但没有人会替他主持公道?
他做不到。
“会的。”他说,声音尽量平稳,“爹没有做过那些事,清者自清。等查清楚了,爹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能查清楚?”沈清辞追问,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很快。”沈怀远说,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清辞,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你娘和弟弟。等爹出去了,咱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
沈清辞用力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都甩到了脸上。
“我等你,爹。”
沈怀远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林氏站在一旁,一直在哭。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收不住。她想冲进去抱住丈夫,想告诉他她不怕,想告诉他要撑住。可她知道,她不能。
探监的时间很短,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临走的时候,沈怀远突然叫住沈清辞。
“清辞。”
“嗯?”
“记住,沈家的人,骨头是硬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弯了脊梁。”
沈清辞回头看着父亲。
牢房里的光线很暗,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父亲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烛光中。他的神情平静而坚定,眼睛里有一种光芒,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坦然的、问心无愧的平静。
沈清辞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眼,这一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很多年后,每当她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这个场景,想起父亲那双眼睛,想起那句话。
沈家的人,骨头是硬的。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