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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牢 永和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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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六年,深秋。
沈怀远被下了天牢。
那一天,沈清辞永远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空气又闷又湿,压得人心里发慌。
她正在书房里练字,一笔一划地写着“人之初,性本善”。她的手很小,握笔的姿势还不标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每写完一个字都要端详半天,觉得不好就重新写。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她放下笔,跑到门口一看,一队带刀侍卫正浩浩荡荡地走进沈府。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间挂着长刀,面无表情,像一群来索命的阴差。为首的是一个脸白无须的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蟒袍,手里拿着一卷黄绸,声音尖细得像刀子刮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圣上有旨!”
所有人跪了下来。
沈清辞跪在母亲身边,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心跳得很快,像有一只兔子在胸口乱撞。
那太监展开黄绸,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学士沈怀远,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罪大恶极,着即革职拿问,家产充公,妻女发卖为奴,钦此!”
林氏当场就瘫软在地,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
沈清辞扑过去抱住母亲,想把她扶起来,可她力气太小,扶不动。她只能抱着母亲,用自己的小身体撑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娘,娘,你起来,你别吓我……”
沈清安也哭了,他不懂什么叫“发卖为奴”,但他看到母亲哭了,姐姐哭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很凶,他就也跟着哭。
“沈怀远何在?”太监尖声问道。
沈怀远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面容平静。他看着那些冲进来的侍卫,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他的目光落在林氏身上,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安身上,儿子还小,被人抱在丫鬟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那么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害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她就站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子笔直地挺着,像一棵刚冒出泥土的小树苗。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眶却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
沈怀远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沈清辞用力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她不哭。
她不能哭。
她要让父亲放心。
沈怀远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跟着侍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个阴沉沉的早晨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背影,她记了一辈子。
沈怀远被带走了。
沈府被抄了。
那些曾经属于沈家的一切——家具、字画、藏书、母亲的嫁妆、弟弟的玩具、沈清辞练字的字帖、那匹还没有做成衣裳的蜀锦、那对玉如意,全都被搬走了。士兵们像蝗虫一样扫过沈府的每一个角落,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搬空,不值钱的就砸烂。
连院子里那架秋千,都被侍卫拆了,扔进了杂物堆里。那是沈怀远亲手给女儿做的,用了三天的时间,每一块木头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怕伤到女儿的手。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架秋千被拆掉,木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在叹息。
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
林氏带着两个孩子,被赶出了沈府。
搬走的那天,林氏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年的宅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和沈怀远一起生活的地方,是孩子们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现在,她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这个家的最后一位守护者。
秋千没了,只剩两根空荡荡的绳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再也没有荡过秋千。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一间城南的破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半,屋顶有好几处漏雨,地上摆着几个盆子接水。墙壁是用土坯砌的,好几处裂了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就是他们的床。
沈清辞把唯一的一床被子给了母亲和弟弟,自己裹着一件旧夹袄,缩在角落里。夹袄太小了,已经盖不住她的腿,她把腿蜷起来,抱在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的。不一会儿,屋里也开始下雨——雨水从屋顶的漏洞里滴下来,落在盆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首悲伤的曲子。
沈清辞听着那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心里反复想着父亲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她记住了。
她会做到的。
不管多难,她都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