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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飞雪 纸飞机,抽 ...


  •   安宁中心的小告别室在二楼尽头,窗户朝南,上午十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米色地砖上铺开一块明亮的、边缘模糊的光斑。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和周围六七把椅子。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长桌中央摆着一个白色的骨灰瓷盒,旁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和一本翻旧了的《机械维修手册》。

      沈觉予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工装外套的领口。布料洗得很软了,但领子依然挺括,能想象老人每次穿前都会仔细熨烫。他记得周知常说,这件外套跟了他二十年,进厂、退休、送老伴、去医院,最后来到这里。现在,它安静地躺在这里,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穿上它,说“小沈,走,陪我去看看那棵梧桐”。

      门被轻轻推开。苏未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架黄色的纸飞机——是那天在病房折的,她没有放在土堆上,而是带了回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但眼睛是清亮的,那种空茫的雾彻底散了,露出底下平静的、有重量的光。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瓷盒,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纸飞机轻轻放在工装外套旁边。纸飞机的黄色在深蓝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点小小的、倔强的光。

      “周爷爷会喜欢这个颜色吗?”她轻声问。

      “会。”沈觉予说,“他说过,黄色暖和,像太阳。”

      苏未竟点点头,手指摸了摸纸飞机的机翼。纸很平滑,折痕清晰,她在病房里折它的时候,周知常一直看着,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专注。那是他最后清醒的几个小时之一。

      “人都来齐了吗?”她问。

      “齐了。”沈觉予看向门口。

      陆析理走进来。她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下面配深灰色长裤,平底鞋。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没化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整个人有种奇异的、放松下来的疲惫感。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藏青色的,洗得发白——是周知常那个布袋子,他临终前托沈觉予转交的,说“里面的东西,给该给的人”。

      对门的小男孩也来了,被奶奶牵着。男孩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有点大,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眼睛还红着,但站得很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是用硬纸板做的、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模型,后轮少了根辐条,但看得出很用心。

      “都坐吧。”沈觉予说。

      五个人在长桌周围坐下。沈觉予在首位,左边是苏未竟,右边是陆析理,对面是小男孩和他奶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长桌中央的瓷盒上,白色的骨灰瓷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今天是梧桐飞雪的第一天,种子带着绒毛开始飘散,在阳光里像细碎的金粉。

      “谁想说说周叔?”沈觉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温和。

      小男孩第一个举手。他站起来,个子还够不到桌面,只能把下巴搁在桌沿上,但声音很清晰:“周爷爷教我修自行车。他说,修车和修人一样,得先知道哪儿坏了,别瞎拧。但有时候,光是陪着它坏在那儿,它自己就好了一半。”

      他把那个纸板自行车模型放在桌上,推到瓷盒旁边:“这个是我做的。本来想等周爷爷教我装后轮的辐条,但……我以后自己学。我会看图纸。”

      男孩的奶奶摸了摸他的头,眼睛红了,但没说话。

      苏未竟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周爷爷给我薄荷糖。他说,人生像薄荷,凉,但醒神。要忍过那股凉,才能尝到甜头。”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毛衣袖口,“他还说,我路还长,要慢慢走,多看风景,不亏。”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梧桐种子在风里飞舞,旋转,像一场温和的雪。“我以前觉得,路长是折磨。但现在……我想试试慢慢走是什么感觉。”

      陆析理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桌上的瓷盒,看着那件工装外套,看着那本翻旧的手册,然后轻声说:“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在安宁中心大厅,他递给我女儿一颗薄荷糖。第二次在病房,他告诉我,爱可以长得歪,但终究是爱。要容它长。”

      她转头看向苏未竟,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疼惜,也有一种正在生长的、笨拙的温柔:“这句话,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未竟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抬头,只是盯着桌面。

      最后,沈觉予说:“周叔托住了很多人。在他自己都站不稳的时候,还在托着别人。包括我。”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工装外套的袖子,“他让我知道,托人的人,也需要被托住。这不丢人。”

      没有人再说话。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光斑从瓷盒移到工装外套,再移到那本手册上。风吹进来,几颗梧桐种子飘进窗户,在阳光里旋转,最后轻轻落在桌面上,白色绒毛在光里闪闪发亮。

      沈觉予打开那个藏青色的布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个小布袋,倒出来是几枚老式银元,边缘有磨损,但擦得很亮。“这是给他孙子的。周叔说,孩子还小,不懂,先留着,长大了告诉他,这是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五代了。”

      一个铁盒子,打开是工厂的更衣柜钥匙,和一套用绒布仔细包着的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德国造,保养得很好,金属部分泛着沉稳的光泽。“这是给厂里年轻工人的。他说工具是好工具,还能再用三十年。”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存折和几张泛黄的收据——是给老伴治病时留下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边上有小字备注“文秀输液”“文秀止痛药”。“这是给他子女的,他说账要清,走了也别留糊涂账。”

      最后,是一个用红绳扎起来的小纸卷。沈觉予解开,展开,是周知常临终前在本子上写的那页纸。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

      “文秀,我来了。别骂我晚。”

      他把纸重新卷好,放回布袋,系紧。然后他站起身,端起瓷盒。

      “我们送周叔最后一程。”

      众人起身。苏未竟拿起那件工装外套,陆析理拿起那本手册,小男孩拿起自行车模型。五人走出告别室,沿着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安宁中心的庭院,走向社区花园。

      阳光很好,风也温和。梧桐飞雪正盛,无数带绒毛的种子在空气里飘舞,旋转,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走过的路上。沈觉予捧着瓷盒走在前面,苏未竟抱着工装外套跟在旁边,陆析理稍后一步,小男孩和奶奶走在最后。

      社区花园里那棵“生命树”是棵银杏,这个季节叶子全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树旁已经挖好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湿润,发黑,有蚯蚓刚刚翻动过的痕迹。

      沈觉予在坑边蹲下,打开瓷盒。里面是浅褐色的、细腻的颗粒,是周知常“升华回归”后的生命基质。他用小铲子舀起一捧,轻轻撒进坑里。颗粒落在泥土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雨点打在叶子上。

      “周叔,”他轻声说,“到家了。”

      苏未竟蹲下,把那件工装外套小心地铺在坑底,抚平褶皱。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吃的薄荷糖——红白糖纸,已经有点皱了——放在外套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心脏的地方。

      陆析理把那本《机械维修手册》放进去,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已经发黄,上面有周知常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轴承拆卸需先松外侧螺丝,注意垫片顺序。”

      小男孩把自行车模型放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螺丝——是真的螺丝,生了锈,但擦得很亮。“这是周爷爷给我的,说修车要从认螺丝开始。”他把螺丝放在模型旁边。

      最后,沈觉予把瓷盒里剩下的基质全部倒入坑中。浅褐色的颗粒覆盖了外套、糖、手册、模型和螺丝,像一层温柔的、干燥的雪。他拿起铲子,开始填土。

      一铲,又一铲。湿润的泥土落进坑里,渐渐覆盖一切。苏未竟也蹲下,用手捧土,慢慢地撒。她的手很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那些颗粒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陆析理也蹲下,默默地捧土。小男孩看看奶奶,奶奶点头,他也蹲下,用两只小手笨拙地捧起一捧土,撒进去。

      五个人,沉默地,一捧一捧,把坑填平。泥土盖住了工装外套的深蓝,盖住了薄荷糖的红白,盖住了手册的暗黄,盖住了模型和螺丝的金属光泽。最后,坑被填平了,微微隆起,像一个安静的、小小的土堆。

      沈觉予用手把土压实。苏未竟从旁边捡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轻轻放在土堆上。叶子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叶脉清晰,像老人手背的筋络。

      小男孩问:“周爷爷变成树了吗?”

      苏未竟看着土堆,轻声说:“他会变成树的一部分。然后树会长新叶,会开花,会结果,种子会飞走,去新的地方。”

      “那周爷爷就到处旅行了?”

      “嗯。”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下来,用小手摸了摸土堆,像在告别,又像在确认什么。

      陆析理站起身,看着女儿。苏未竟还蹲在土堆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一点泥土的碎屑。她想起很多年前,女儿也是这样蹲在公园的沙坑前,专心致志地堆一个城堡,堆好了,回头对她笑,喊“妈妈你看”。那时候她总是说“小心别弄脏衣服”,或者说“该回家了,还有作业”。

      她蹲下来,在女儿身边。苏未竟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未竟,”陆析理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妈妈……想去学手工造纸。”

      苏未竟愣住了。

      “我申请了春季学期的访学,去南边一个小镇,那里有全国最后一家手工造纸坊。”陆析理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我看了他们造纸的过程,很慢,要选料,浸泡,捶打,捞纸,晾晒。一张纸要做好几天,而且每一张都不一样,厚薄不均,有杂质,有纹理,不像机器纸那么完美。”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但那种纸……能存一千年。机器纸五十年就脆了。我想,也许有些东西,就该做得慢一点,不完美一点,才能存得久一点。”

      苏未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比如呢?”

      “比如……”陆析理的手抖了一下,“比如爱你这件事。妈妈一直做得很快,很着急,总想给你最好的、最正确的,但没想过,爱可能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它可能……就是一张手工纸,做得慢,有瑕疵,但每一张都是唯一的,能存很久很久。”

      她说完了,脸微微发红,像不习惯说这么长、这么软的话。但她看着女儿,目光没有躲闪。

      苏未竟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只是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她伸手,从土堆上捡起一片银杏叶,递给陆析理。

      “这个,”她说,“可以夹在你造的第一张纸里。”

      陆析理接过叶子,指尖碰到女儿的手指,很轻的一触,冰凉,但真实。她握紧叶子,点了点头。

      沈觉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阳光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向苏未竟:“你的第三件事,什么时候去做?”

      “明天。”苏未竟也站起来,“去旧货市场,典当那套画笔,换陶艺课。”

      “我陪你去。”

      “好。”

      小男孩的奶奶牵起小男孩的手,对沈觉予和苏未竟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谢谢你们,让老周走得好。”

      他们走了,沿着花园的小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花园里只剩下三个人。阳光很好,银杏叶继续落,梧桐种子继续飞,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温柔的雪。

      陆析理看向沈觉予:“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未竟。”

      沈觉予摇头:“是她自己在照顾自己。我只是……陪了一段路。”

      陆析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下周出发。去造纸坊之前,我会把办公室收拾一下。那张蜡笔画……我会带走。”

      “应该的。”

      又一阵沉默。风吹过,更多的梧桐种子飘过来,在三人之间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音符。

      “那我先走了。”陆析理说,看向苏未竟,“未竟,你……”

      “我晚点回去。”苏未竟说。

      陆析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单薄,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花园里只剩下沈觉予和苏未竟。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和土堆上金黄的银杏叶。阳光移动,土堆的阴影慢慢变短,最后缩成一团,紧贴着地面。

      “沈觉予。”苏未竟突然开口。

      “嗯。”

      “你抽屉里的那份申请表,”她说,没看他,继续看着土堆,“打算怎么办?”

      沈觉予没立刻回答。他也看着土堆,看着那些银杏叶,看着泥土里刚刚埋下的生命。风吹过来,一片叶子从土堆上滑落,飘了几厘米,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能给我看看吗?”

      沈觉予转头看她。苏未竟也转过头,眼睛很清澈,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在给一个选择。

      “在办公室。”他说。

      “那现在去看?”

      沈觉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安宁中心,3号伴行室。

      下午三点,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在橡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倾斜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日常的嗡鸣。那架停摆的落地钟依然停在某个时刻,钟面玻璃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灰。

      沈觉予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拉开抽屉,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小铁盒,墨绿色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没马上打开。

      苏未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她今天一直很平静,从告别仪式到现在,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深沉的、正在沉淀的安静。像一场暴雨过后,天空洗净了,地面湿漉漉的,但空气清新,万物都在缓慢地呼吸。

      沈觉予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很深。他拿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是一份安宁申请表的草稿。姓名栏空着,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秋天。申请理由栏里,只有两个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但笔画很深,像用尽全身力气刻进去的:

      “累。”

      就这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延伸,就是一个简单的、疲惫的、再也走不动的“累”。下面是签名栏,也空着。整张纸很干净,没有涂改,没有犹豫,就是一份写了一半、然后放弃的草稿。

      苏未竟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周知常咳血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和沈觉予的手说“好孩子”,想起他在生命最后时刻还要听《牡丹亭》。她想起沈觉予泡茶时安静的身姿,想起他在电车车厢里对老李说“我有点累”,想起他托住了二百四十一个人,现在托着她。

      “你为什么不继续填?”她问,声音很轻。

      沈觉予看着那张纸,看着三年前自己写下的那个字。那个字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像别人写的,但又确确实实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那时候他刚当伴行者三年,送走了八十多个人。每个离开者最后的样子,最后说的话,最后喝的茶,他都记得。记得太清楚,晚上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在眼前闪,那些声音就在耳边响。他睡不着,吃不下,走在街上觉得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去,只有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有一天,他打开抽屉,拿出这份表格,写下“累”。写完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楼下有孩子在哭,很响,很尖,像受伤的小兽。他放下笔,下楼,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楼道里哭,大概五六岁,迷路了,找不到家。他蹲下,问她住哪儿,她说不出,只是哭。他抱起她,在小区里一圈一圈走,最后在一栋楼前,女孩指着说“我家”。他送她上去,她妈妈开门,一把抱住孩子,千恩万谢。他下楼,回到房间,看着桌上那份表格,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锁进了抽屉。

      “因为,”他说,声音很平,但苏未竟听出了底下细微的颤抖,“我下楼,送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回家。回来之后,我觉得……我好像还能再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苏未竟的眼泪涌了上来。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滚下来,烫的,划过脸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累”字,看着眼前这个说她“还能再做一件事”的男人。

      “沈觉予,”她说,声音因为哽咽而破碎,“你托了太多人了。你的手……很凉。”

      沈觉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手指修长,虎口那道疤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白。是凉的,他感觉不到温度,只是知道那是自己的手,一双托过很多人、也托过自己的手。

      “嗯。”他说。

      “让别人也托托你吧。”苏未竟说,眼泪不停地流,但她的声音很清晰,“这不丢人。周爷爷说的。”

      沈觉予抬起头,看着她。女孩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通红,但眼神很坚定,像刚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看清了方向。她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戴着耳机、眼里空茫的女孩了。她是苏未竟,十九岁,刚刚在死亡面前走过一遭,刚刚为一个老人送行,刚刚决定继续活下去的苏未竟。

      “好。”他说。

      苏未竟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很脆,像秋天的落叶。她看着那个“累”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沈觉予。

      “可以吗?”她问。

      沈觉予知道她在问什么。他点头。

      苏未竟双手捏住纸的两边,用力。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东西断裂,又像某种东西新生。她把纸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变成一堆不规则的碎片。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梧桐种子的绒毛,和远方街道的气息。她把手伸出窗外,张开。碎片从她掌心飞出去,在风里散开,旋转,上升,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小小的、白色的雪。

      她看着那些碎片飘散,消失在楼下的草丛里,消失在傍晚渐暗的天光里。然后她转身,走回桌边,看着沈觉予。

      “明天,”她说,“我们去旧货市场。典当我的画笔,换陶艺课。然后……”

      “然后?”沈觉予问。

      “然后我想学泡茶。”苏未竟说,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你泡的茶很好喝,但我不能老蹭你的。我想自己学会,以后……泡给想喝的人喝。”

      沈觉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很淡的笑,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捡起了什么轻盈的东西。

      “好。”他说。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暖黄色的,白色的,在深蓝的暮色里,像星星落地。远处,7路电车驶过,车灯在街道上划出流动的光带。

      梧桐飞雪还在继续。无数的种子在夜风里飘飞,带着绒毛,带着生命延续的可能,飞向未知的地方,飞向土壤,飞向春天,飞向所有等待被书写的明天。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盏灯亮着。光晕温暖,笼罩着一个刚刚撕碎过去的男人,和一个刚刚选择未来的女孩。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空空的桌子,和满地正在沉淀的时光。

      深夜十一点,沈觉予坐在静河边的长椅上。

      河水在夜色里是深黑色的,缓慢地流淌,映着两岸路灯的光,碎成千万片摇晃的金色。风很凉,带着水汽和远处城市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豆包,是刚从“无声面包房”买的,最后一个,还有点温。

      面包房老板今天对他比划了很多手势,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是关心。老板指着他的耳朵,竖起大拇指,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后递给他这个红豆包。他鞠躬,接过,老板笑了,眼角堆出很深的皱纹。

      他咬了一口红豆包。有点焦,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老李的电车从桥上驶过,车灯在河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电车开得很慢,像在等什么。沈觉予看见驾驶座旁的身影,是老李,他也看见了沈觉予,挥了挥手。沈觉予也挥手。

      电车开远了,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沈觉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变形的影子。风吹过来,梧桐种子扑簌簌地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刚刚撕碎过去的、空空如也的手心里。

      他想起苏未竟撕纸的样子,很用力,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碎片飞出去,在风里散开,像一场白色的雪。那一刻,他感到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很重的东西,积累了三年的重量。也感到某种东西流进来,很轻,但很实在,像夜晚的空气,像河水的流动,像手里的红豆包残留的温度。

      他走到公寓楼下,抬头。四楼的窗户黑着,但他不觉得那黑暗沉重了。他掏出钥匙,开门,上楼,开门,开灯。

      灯光洒下来,照亮这个小小的、整洁的、空荡的客厅。但他今天觉得,这空荡里,有一种可能性的丰盈。像一张白纸,等着被画上什么;像一个空杯子,等着被斟满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那个相框。相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他还小,三个人在海边,都笑着,天很蓝。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相框,轻轻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然后他打开电脑,点开系统,找到休假申请页面。在“休假事由”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字:

      “需要学习如何泡一壶更好的茶,如何做一个不焦的红豆包,如何听懂无声的手语。需要时间,让手回暖。”

      他点击提交。系统提示:“您的休假申请已提交,为期一个月,从明天开始。请做好工作交接。”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远处,安宁中心的灯还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像一座温柔的灯塔。他知道,那里还有人需要被托住,还有人需要被倾听,还有人需要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喝一杯温暖的茶。

      但现在,他要先托住自己。先让自己的手回暖,先让自己的茶泡出该有的味道,先学会听懂那些无声的、但充满善意的语言。

      风吹进来,带着梧桐种子的绒毛,和夜的气息。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种子。白色绒毛在掌心轻颤,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会飞的生命。

      他握紧手,又松开。种子躺在掌心,安静地,像一个承诺,一个开始。

      窗外,夜色深重。

      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梧桐飞雪会停,但树还在。

      河水会继续流,但岸还在。

      茶会凉,但壶还在。

      人会走,但故事还在。

      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需要巨大勇气的、温柔的坚持。

      在静河流深的夜晚,在种子飘飞的时刻,在三十二岁的沈觉予终于撕掉三年前的“累”、选择休假的这个瞬间,这场坚持,刚刚开始。

      以它缓慢的、沉重的、但不容置疑的节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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