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寻梦不成调 临终,折纸 ...


  •   市立医院安宁疗护区,307病房。

      窗朝东,早晨七点不到,阳光就斜斜地切进来,在米色地砖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里有无数尘埃飞舞,慢镜头似的,旋转,上升,下落,永不停歇。监护仪的“滴滴”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节奏,心率72,血氧94,血压118/76,数字在小小的屏幕上安静地闪烁,像一种沉默的、持续不断的呼吸。

      周知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那些管线已经五天了。鼻饲管、氧气管、导尿管、心电监护。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纤细的河流。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向上放在白色的被单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交出什么。

      他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很静,没有焦躁,也没有茫然,就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片熟悉的天空。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晨光里画出疏朗的、黑色的线条,像水墨画里的枯笔。

      门被轻轻推开。沈觉予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水和几片药。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没穿白大褂——从周知常转入安宁病房那天起,他就不再以伴行者的身份出现了。他只是每天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

      “周叔。”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该吃药了。”

      周知常转过眼珠,看向他。眼白泛黄,但瞳孔依然清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喉癌转移压迫了声带,三天前他就几乎不能说话了。但他用眼神示意:扶我起来。

      沈觉予起身,摇高床头。动作很慢,很稳,让周知常一点点适应角度的变化。然后他端起水杯,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老人干裂的嘴唇。周知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苏未竟一会儿来。”沈觉予说,声音很轻,“她说今天折新的纸飞机给您看。”

      周知常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他点头,很慢,然后抬起右手——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个“写”的动作。

      沈觉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和短铅笔。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是周知常工整的字迹,记着药名、时间、还有一些零碎的句子。最后几页是这几天写的,字越来越歪斜,越来越淡,像力气一点点从笔尖漏走。

      周知常接过本子和笔,手在抖,但他努力稳住。铅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很慢,很用力,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写了很久,写一个字,停一会儿,喘几口气,再写下一个。沈觉予静静等着,不催,不看,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在墙面上缓慢爬行。

      终于,周知常停下笔,把本子推过来。沈觉予接过,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

      “想听《牡丹亭》。真人唱。”

      沈觉予抬头。周知常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近乎恳求的光。老人知道这要求有多难——他不是在剧院,是在安宁病房,生命以小时计算。但他还是写了,写在生命的最后几页上,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遗愿。

      “好。”沈觉予说,声音很稳,“我找人。”

      周知常笑了。很淡,只是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但整个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沈觉予拿出手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有棵银杏,叶子全黄了,在晨光里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金色的雨。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陆析理的名字上停住。犹豫了三秒,他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陆析理的声音传来,有点沙哑,但很清醒,像一夜没睡。

      “是我,沈觉予。”他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嗯。有事?”

      “周叔,就是苏未竟认识的那位老人,情况不太好了。他有个心愿,想听真人唱《牡丹亭》‘寻梦’那折。我知道这要求很唐突,但……你认识戏曲学院的人吗?”

      更长的沉默。沈觉予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陆析理说:“给我半小时。我联系。”

      “谢谢。”沈觉予说,顿了顿,“另外,苏未竟这几天都在医院。她……还好。”

      “我知道。”陆析理的声音很轻,“我昨天去了医院,在楼下花园看见她了。她没看见我。她在喂鸽子,撒了一大把,蹲在那儿看它们吃,看了很久。”

      沈觉予没说话。他想起昨天下午,苏未竟确实在医院花园喂鸽子。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袋鸟食,撒在空地上,然后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看着鸽群啄食,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她安静得像个孩子。

      “沈觉予,”陆析理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陪着她。”

      这话很轻,但重得像石头,砸进沈觉予心里。他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应该的。”他最后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无穷无尽似的。他想,生命大概也是这样,来了,灿烂过,然后落下,安静地,温柔地,成为土壤的一部分,等待下一场生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析理发来的消息:“联系好了。明理大学戏曲系三位学生,今天下午三点到。不收费,说是教学实践。我把病房号给他们了。”

      沈觉予回复:“谢谢。”

      他收起手机,走回病房。推开门时,周知常正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给他灰败的脸色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联系好了。”沈觉予坐下,说,“下午三点,三个学戏曲的学生来,给您唱‘寻梦’。”

      周知常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嘴唇在动,看口型是“真的?”。沈觉予点头。老人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眼角堆出深深的皱纹,像两朵绽开的花。他抬起手,竖起大拇指,颤巍巍的,但很用力。

      然后他指指床头柜的抽屉。沈觉予拉开,里面是那个藏青色的布袋子。周知常示意他打开。沈觉予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的东西:存折,证件,钥匙,还有几个小布袋。他拿出周知常之前指过的那个——装银元的,递给老人。

      周知常摇头,指着另一个布袋,又指了指沈觉予。沈觉予打开,里面是一卷用红绳扎起来的钱,旧钞票,有百元的,有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愣住了。

      周知常拿过本子,慢慢地写:“给孩子们的。辛苦费。不能让人白唱。”

      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写完了,他抬头看沈觉予,眼神里有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觉予看着那卷钱。旧钞票,边角磨损,但每一张都抚平了,折痕都对齐了。他能想象老人是怎么一张一张攒起来的,怎么一张一张抚平,怎么用红绳仔细扎好,像完成一件郑重的事情。

      “好。”他说,把布袋收好,“我给他们。”

      周知常满意了,靠回枕头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那片光里,变成光的一部分。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心率72,血氧94,一切似乎都还稳定。

      但沈觉予知道,那只是表象。生命像沙漏里的沙,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但确凿无疑的速度,从这一端流向另一端。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未竟来了。

      她背着那个米色帆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个小夹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那种空茫茫的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有重量的光。

      “周爷爷。”她走到床边,声音很轻。

      周知常睁开眼,看见她,眼睛又亮了一下。他抬起手,做了个“来”的手势。苏未竟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彩纸——是那种折纸用的、双面彩色的纸,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裁成整齐的正方形。

      “我学会折新的了。”她说,抽出一张红色的纸,手指灵活地翻折,对折,压角,翻转。周知常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什么神圣的仪式。阳光照在彩纸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在苏未竟的手指上跳跃。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彩纸翻折的沙沙声,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沈觉予站在窗边,看着。苏未竟折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嘴唇。她的手很稳,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清晰,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

      三分钟后,一架红色的纸飞机在她手中成型。机翼对称,机头尖锐,机尾微微上翘,像随时准备起飞。她举起纸飞机,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周知常。

      周知常接过,手在抖,但他努力稳住。他举起纸飞机,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红色的纸,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流动的光影。他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的光很亮。然后他把纸飞机轻轻放在胸前,贴着心脏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苏未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张黄色的纸,开始折第二架。

      两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响起。

      沈觉予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都穿着便服,背着乐器袋,表情有些拘谨。领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眉眼清秀,先开口:“您好,我们是明理大学戏曲系的。陆老师让我们来,说是……有位老先生想听《牡丹亭》?”

      “是,请进。”沈觉予侧身让他们进来。

      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了。三个学生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周知常,表情从拘谨变成了肃穆。他们看得出老人的状况,那种生命临近终点的、静谧而沉重的氛围,让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周知常睁开眼,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像在说“麻烦你们了”。他抬起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指指窗边的椅子。

      学生们在椅子上坐下,放下乐器袋。领头的女孩说:“爷爷,我们给您唱‘寻梦’那折,可以吗?”

      周知常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伴奏,没有行头,没有舞台。就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安宁病房里,三个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声音起得很轻,带着点试探,但很稳。是那个领头的女孩,声音清亮,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珠玉,一颗一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第二个女孩接上,声音柔和些,像春水,缓缓流淌。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男孩的声音加入,低沉些,像风声,托着前两个声音。

      三声部,清唱,没有乐器,但意外地和谐。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撞到墙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像水波。阳光在声音里似乎都慢了下来,尘埃飞舞的轨迹变得清晰,每一粒都在光里闪闪发亮。

      周知常闭着眼,听着。他的手放在胸口,那里贴着那架红色的纸飞机。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唱,每个字的口型都对得上,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在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温水浸过的茶叶。

      苏未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架刚折好的黄色纸飞机,一动不动地听着。她看着周知常的脸,看着老人脸上那种沉浸在音乐里的、近乎幸福的表情。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红,像两小簇燃烧的、安静的火。

      沈觉予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也闭着眼听。声音钻进耳朵,钻进心里,那些歌词他听不懂,但旋律他懂,那种悠长的、哀而不伤的、关于爱与等待的旋律,他懂。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段旋律,起承转合,有高有低,最后在某个音符上,轻轻落下,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唱到“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时,周知常突然睁开眼睛。他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三个学生立刻停下,看着他,有点紧张,怕自己唱得不好。

      周知常摇头,不是不满意。他指指领头的女孩,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唱”的口型,然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像在打拍子,示意“这里,要再软一点”。

      女孩愣住了,然后眼睛一亮:“爷爷,您懂行啊!”

      周知常笑了,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小小的得意。他又闭上眼睛,示意继续。

      女孩重新开口,这次声音更柔,更婉转,像春风吹过柳梢,带着细微的颤音: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周知常满意了,嘴角弯得更深。他跟着节奏,手指在胸前轻轻拍打,一下,又一下,像在给生命最后的时刻打拍子。

      一曲终了,余音在病房里久久不散。三个学生站起来,鞠躬。没有掌声,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周知常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很湿,但没有流出来。他抬起手,双手合十,对他们拜了拜,用口型说“谢谢”。

      学生们眼圈也红了。领头的女孩从包里掏出一张CD,是《牡丹亭》全本的录音,她放在床头柜上:“爷爷,这个留给您。是院里最好的老师录的。”

      周知常点头,又拜了拜。

      沈觉予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递给领头的女孩:“周叔的一点心意,给你们的辛苦费。他说不能让人白唱。”

      女孩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是自愿来的……”

      “收下吧。”沈觉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持,“这是他的心意。他会高兴的。”

      女孩看了看沈觉予,又看了看床上的周知常,老人正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她。她最终接过布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爷爷。祝您……安康。”

      很苍白的祝福,在这种情境下,但她说得很认真。周知常笑了,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三个学生又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阳光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周知常的脸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他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稳,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苏未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沈觉予看见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苏未竟开口,声音很哑:“他刚才……在跟着唱。”

      “嗯。”

      “他唱不出声音,但他在唱。”她转过头,看着沈觉予,眼眶通红,但依然没有泪,“沈觉予,人到最后,是不是都会这样?抓住一点美的东西,像抓住救命稻草?”

      沈觉予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困惑、痛苦,和某种正在萌发的、柔软的东西。他说:“不是稻草。是光。是知道生命有限,所以更要抓住那些照亮过自己的光,然后带着那点光,安静地走。”

      苏未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黄色纸飞机。纸飞机在光里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纸张的纤维纹理。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把纸飞机轻轻放在周知常手边。

      周知常没睁眼,但他的手动了动,手指慢慢摸索,碰到了纸飞机。然后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机翼,握得很稳。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

      晚上八点十七分,周知常的情况急转直下。

      先是血氧掉到90以下,接着心率开始不稳,时快时慢。监护仪发出低低的警报声,红色的数字闪烁。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检查,用药,调整氧气流量。沈觉予和苏未竟被请到门外。

      走廊里灯光很亮,白得刺眼。长椅上,苏未竟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沈觉予站在她对面,背靠着墙,看着病房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里人影晃动,仪器屏幕的光闪烁,但听不见声音,只有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冷白色的光。

      “他会疼吗?”苏未竟突然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

      沈觉予转回头,看着她。女孩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的眼睛盯着病房的门,一眨不眨。

      “有镇痛泵。”他说,“不会太疼。”

      “那……会怕吗?”

      沈觉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周叔……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离开。也准备好被记住。”

      苏未竟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被谁记住?”

      “被你。被我。被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被那三个今天下午为他唱过戏的学生。”沈觉予说,声音很平静,“人走了,但故事还在。故事在,人就还在,在听故事的人的心里,在讲故事的人的口中,在那些被触动过的、继续活着的人的生命里。”

      苏未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病房的门。她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白。

      又过了二十分钟,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平静。他看向沈觉予,摇了摇头。

      “就这一两天了。”医生说,“脏器都在衰竭,但大脑还清醒。他刚才用手势说,想见见你们。”

      沈觉予点头,看向苏未竟。苏未竟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稳住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只有规律的滴滴声。周知常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换成了高流量鼻导管,流量开得很大,白色的雾气在他鼻孔下一现一灭。他睁着眼睛,眼神有点涣散,但看见他们进来,焦点慢慢聚拢。

      他抬起手——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沈觉予和苏未竟走到床边,一边一个。周知常看看沈觉予,又看看苏未竟,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把两只手抬起来,一只手伸向沈觉予,一只手伸向苏未竟。

      沈觉予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很干,骨头硌人,但握起来依然有力。苏未竟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握住老人另一只手。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周知常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沈觉予看懂了,是“好孩子”。

      然后,周知常的目光转向苏未竟。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看了很久,眼神很温柔,像爷爷看着孙女。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着什么。苏未竟凑近,仔细看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丫头,路还长,慢慢走。”

      苏未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滚烫地,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老人的手,用力点头。

      周知常满意了,目光转向沈觉予。他又说了什么,口型很慢,沈觉予看懂了。

      他说:“小沈,你手凉。让别人也焐焐你。”

      沈觉予的喉咙哽住了。他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知常又看向门口。沈觉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空无一人,但他知道老人在看谁——在看那个不在这里,但一直都在的人。他的老伴,文秀。

      周知常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口型很轻,很慢,但沈觉予和苏未竟都看懂了。

      他说:“文秀,我来了。别骂我晚。”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长的梦。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融进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里,分辨不出来了。

      但他握着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觉予低头,看着老人安详的脸,看着那架红色的纸飞机还贴在他胸前,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手。他没有动,就这么握着,感受着生命从这具躯体里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留下安静的海滩。

      苏未竟也没有动。她握着老人的另一只手,眼泪不停地流,但依然没有声音。她看着周知常的脸,看着老人最后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平静,是完成,是一种“我活过了,我准备好了”的坦然。

      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变化。心率从72降到60,降到50,降到40。血氧从94降到90,降到85,降到80。数字在下降,但很平稳,像一场缓慢的、温柔的告别。

      最后,心率停在了一条直线上。血氧归零。

      “滴滴”声变成了长音。

      沈觉予抬头,看向监护仪。屏幕上的波浪线拉直了,变成一条绿色的、水平的直线。像生命画下的最后一个句号,平静,完整,没有遗憾。

      他松开手,周知常的手轻轻滑落,落在白色的被单上,依然保持着握着的姿势。苏未竟也松开了手,老人的手落在另一边。

      沈觉予直起身,走到监护仪前,按下静音键。长音停止了,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的夜声。

      他转身,看向苏未竟。女孩还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老人的手,眼泪不停地流,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持续的颤抖。

      沈觉予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站着。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他走了。”

      苏未竟点头,依然低着头。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但眼泪抹不完,新的又涌出来。她终于发出声音,很轻的、压抑的呜咽,像小兽受伤后的哀鸣。

      沈觉予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突然地,她转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

      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闷重的,破碎的,像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洪水,终于决堤。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抓得指关节发白。沈觉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让她哭,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夜很深了。银杏叶在夜风里簌簌地落,一片,又一片,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下着一场金色的、无声的雪。

      而病房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一个三十二岁的伴行者怀里,为一个认识不到一周、但改变了她的老人,哭尽了青春里所有的虚无、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和所有的痛。

      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抽泣,变成低低的哽咽。苏未竟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狼狈不堪。但她看着沈觉予,很认真地看着,然后说:

      “沈觉予,我不想死了。”

      声音很哑,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重量。

      沈觉予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在死亡面前崩溃、又重生过的女孩,轻轻点头。

      “我知道。”他说。

      三天后,社区花园的生命树下,简单的告别仪式。

      只有五个人:沈觉予,苏未竟,陆析理,对门的小男孩和他的奶奶。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一棵静静矗立的银杏树——不是梧桐,周知常说“梧桐看腻了,换棵银杏吧”,所以选了这个有银杏树的社区花园。

      沈觉予手里拿着一个白色骨灰瓷的盒子,不大,很轻。里面是周知常“升华回归”后的生命基质,浅褐色的颗粒,细腻,干燥,有极淡的、类似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他蹲下,在银杏树的根部,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谁想说说周叔?”他问,声音在晨风里很轻。

      小男孩举手,眼睛还红着,但很勇敢:“周爷爷教我修自行车。他说,修车和修人一样,得先知道哪儿坏了,别瞎拧。但有时候,光是陪着它坏在那儿,它自己就好了一半。”

      苏未竟开口,声音已经不那么哑了:“他给我薄荷糖。他说,人生像薄荷,凉,但醒神。要忍过那股凉,才能尝到甜头。”

      陆析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只见过他两次。但他告诉我,爱可以长得歪,但终究是爱。要容它长。”

      沈觉予最后说:“他托住了很多人。在他自己都站不稳的时候,还在托着别人。包括我。”

      众人沉默。风穿过银杏树枝,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沈觉予把盒子放进坑里,然后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土是湿润的,带着夜露的气息,落在盒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填平了,他用手压实。苏未竟蹲下,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架红色的纸飞机,轻轻放在土堆上。纸飞机在晨风里颤了颤,但没有飞走。

      “周爷爷,”苏未竟轻声说,“你变成树的一部分了。然后树会长新叶,会开花,会结果,种子会飞走,去新的地方。”

      小男孩问:“那周爷爷就到处旅行了?”

      “嗯。”苏未竟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她没让它掉下来,“他自由了。”

      仪式结束了。陆析理牵着小男孩离开,小男孩的奶奶对沈觉予和苏未竟点点头,也跟着走了。银杏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觉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苏未竟还蹲着,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和土堆上的红色纸飞机。晨风吹过,纸飞机的机翼轻轻颤动,像在呼吸。

      “苏未竟。”沈觉予说。

      “嗯?”

      “你的三件事,还差一件。”

      苏未竟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清澈:“我知道。典当东西,换体验。我已经想好要典当什么了。”

      “什么?”

      “那套画笔。我爸送的,没拆封的那套。”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想换一次陶艺体验课。我想做点东西,能留下来的东西。”

      沈觉予点头:“好。我陪你去。”

      苏未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沈觉予,你抽屉最下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沈觉予愣住了。

      苏未竟继续说:“前天晚上,你在办公室,我看见了。你打开抽屉,看着里面,看了很久。我问护士,她说那个抽屉你从来不让别人碰。”

      风更大了些,银杏叶纷纷落下,在他们身边旋转,飘舞。沈觉予看着苏未竟,看着这个敏锐得可怕的女孩,最终,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是一份申请表。我三年前填的,填了一半,锁起来了。”

      苏未竟的眼睛睁大了。但她没有惊讶,只是了然,然后是一种深切的、带着疼痛的理解。

      “你为什么没继续填?”她问。

      沈觉予看向远方。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但天际线已经泛起淡淡的、玫瑰色的光。新的一天正在开始,像每一天一样,平凡,珍贵,不容置疑。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想知道那个迷路的小女孩长大了没有。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泡出更好喝的茶。我想知道,下一个来安宁中心的人,会带着什么样的故事。”

      他转回头,看着苏未竟:“我想知道,你的三件事做完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苏未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像个孩子。

      “那我们去完成第三件事吧。”她说,擦了擦眼泪,“然后,我们一起等答案。”

      沈觉予点头。他伸出手,苏未竟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手很凉,但握起来很实。

      他们并肩走出社区花园,走进初冬的晨光里。身后,银杏树下,那架红色的纸飞机在风里轻轻颤动,像随时要起飞,但又眷恋地停留,在刚刚埋下生命种子的土地上,在新的一天开始的光里,在一个故事的结束,和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之间。

      而城市在醒来。电车开始运行,店铺拉起卷帘门,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鸽子在广场上聚集,等待第一把鸟食。

      生活继续。

      以它沉重、缓慢、但不容置疑的节奏,继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