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时同窗 一个学的是 ...
-
腊月的幽州,天黑得早。
过了申时,日头就沉下去了,压在西边屋脊上还没来得及散的那点余光,也叫风刮得七零八落。虞清和站在听风楼后台的窗边,看了一眼天色,把手里的图纸叠好,压进夹层里,换上了一件颜色暗沉的厚棉袄。
总兵府今夜有堂会,召了幽州几家戏班子进去献艺,听风楼不在其列——她是新来的,根底未稳,总兵府的人不会急着召她,但也正因为不急,她才有进去的余地。
进去的法子是现成的,她在成都惯用的那套,在幽州一样使得——替别家戏班子跑一趟腿,送一批借来的行头,混在搬运的人里头进门,进了门再另说。
总兵府是朔庭的规制,院落方正,廊道笔直,和成都那些弯弯绕绕、藏着无数暗角的旧式宅子完全两样,反倒因此好走。她把行头送到后台,找了个借口留下来帮忙整理,等堂会的鼓乐一响,所有人的耳朵和眼睛都被台上拉走,她侧身退出后台的侧门,沿着廊道朝东走。
云司的档房在总兵府东北角,她提前问过知道路的人,知道那里夜里值守的兵卒有个间隔,每隔两刻钟走一回,走一回要三盏茶的工夫,其间有将近小半个时辰是空的。
她数着步子,推开档房的侧窗,翻了进去。
——
档房里的炭盆还燃着,散出一点昏红的暖意,把屋子照得将将能看清楚轮廓。
她没有打灯,靠着炭盆的余光,把最近的几排档架扫了一遍。幽州的档案分类是朔庭那一套,她在成都研究过,大略摸得清楚——人事的、钱粮的、军务的,各自分区,标签是用朔庭文字写的,她识一部分,不识的靠位置判断。
她要找的是幽州驻军的人事档,具体说,是云司历任官员的出身记录。
云司是幽州的情报机构,辖下的人从哪里来、背着什么底细,对她之后的布局至关重要。她在幽州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从零散的消息里拼出来的那张图,缺的就是这一块。
档架第三排,靠里的位置,她找到了云司人事的那一摞。
摞的最上面是近年的,她翻过去,往下找。找到大约十年前的那一叠,抽出来,在炭火旁边就着光翻阅。
大多数都是她不认识的名字,籍贯、出身、入职年份,用笔记得很简洁,每个人只有薄薄的两页。她翻过去一页一页看,手上没有停,眼睛扫得很快,到了某一页,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燕平山,这两个字,她已经认出来了。
她把那几页抽出来,凑近炭盆,仔细看。
出身一栏写的是幽州燕氏,这她知道;年份是十年前,入职时年岁十七,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旁边夹了一张附页,附页的纸比档案的纸旧,墨色也深些,像是更早年间留下的,只有几行字:
*启蒙从师完颜氏,少时与世子同读,束脩年制三载,出师注录:礼骨上等,兵学上等,武学上等。世子旁注:平山聪颖过人,然性僻,不喜被看见。*
她把最后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不喜被看见。*
世子旁注,是完颜宏写的。
她低头想了想,把那张附页轻轻放回去,重新翻了翻其余的页码。
往后两页,她找到了完颜宏的档案。
完颜宏的档案和燕平山的格式一样,但厚了将近三倍。出身、师承、历次礼仪考核的记录,以及幽州大小宴会的出席记录,事无巨细,连在哪场宴会上坐的第几个位置都有。附页也有,附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他的每一次公开亮相,哪一次走的什么步,行的什么礼,哪一次被哪位幽州官员提及,怎么提的。
她把两份档案并排放着,对比了一下。
燕平山的档案里,有记录的地方停在十年前他进入云司的那一天。进了云司之后,他的名字就从这些按着礼制排列的档案里彻底消失了,转入了另一套系统,那套系统她今天进不去,但她知道存在。
完颜宏的档案里,从出生开始,每一年每一件事都在纸上,厚厚地摞着,像是一棵被人从幼苗开始就掰着方向、一点一点培出来的树,每一根枝条都照着设计图走,没有一枝是歪的。
同样的先生,同样的三年。
一个学的是如何站在所有人眼前,叫人一眼记住;一个学的是如何从所有人眼里消失,不叫人发觉。
她把两份档案放回原处,在档架前站了一会儿。
燕平山三个字她已经在幽州听了一个月,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种说法提起他少时的事。幽州的人说到他,都是从十几年前那个突然出现在云司里的“燕二公子”开始算的,像是在那之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可他和完颜宏是同窗。
完颜宏是总兵完颜宗衡手里攥着的储君,是幽州王庭最明亮的一张脸,是每一场宴会、每一次典礼上被所有人看着的那个人。
燕平山跟着同样的先生读了三年书,坐在同一张席上,学了同样的东西,走出去之后两个人一个被所有人看见,一个叫所有人都不记得。
她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是他们自己选的,有多少是被选的。
但她隐约觉得,如果当年燕云没有丢,燕平山,也许会是完颜宏现在的样子。
——
她往档架的最底排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燕家更旧的记录,指尖在一摞落了薄灰的旧档上摸过去,摸到一个布函,厚实,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函上没有标签,封口用的是旧式的蜡封,蜡已经老了,颜色发黑,边沿有几处细裂,但整体还是封着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把布函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炭盆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晚她没有带拆封的工具,强行开蜡封会留下痕迹,不能动。她把布函的大小和厚度在脑子里记下来,把它放回原处,轻轻推回档架底排最里侧。
时辰到了,她听见廊道外头远处有脚步声,均匀、有规律,是值守的兵卒回来了。她直起身,把档架上的几处细节复原,退到侧窗旁边,翻出去,落地,顺手把窗扇带上。
廊道里的脚步声从东向西走过来,她贴着廊柱,等脚步声转过拐角,才重新往后台的方向走。
——
出总兵府,绕了半条街,她穿过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人在烧什么,火光从墙缝里透出来,把石板地照出一截橘红。她经过的时候,里头传来一点极压抑的声音,低沉,不像呻吟,像是有人在一个极深的、人力无法攀援的地方挣扎,发出来的那种无意识的声响。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辨了辨方向,那声音是从燕宅的方向传来的。
燕宅在总兵府的西侧,两府之间隔着一道旧墙,旧墙上有一棵冬日里枯着的梧桐,枝丫伸到燕府这边来,这是她头几天就看清楚的。
她站了片刻,最后拐了个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燕宅的侧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守门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外,侧耳听。
那声音从里头传来,位置在深处,应该是某个内室。是个老人的声音,气息虚浮,一句一句的,像是说梦话,没有完整的语句,就是几个字,断断续续地往外漏。
她听了很久,才在一片含混里,辨出了两个字。
“不能开门······”
就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很多年,到了睡梦里还压着,喘不匀,吐不出来,只能就这么压着。
声音很虚,但那股子劲是真的,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置喙的、极深的痛楚。
虞清和站在门外,雪地里,夜风从北边来,把发梢吹乱,她没有动,就这么站着,把那几个字听完,直到里头的声音渐渐平息,重新沉入夜的深处。
她转过身,把燕府的侧门重新看了一眼,虚掩着,还是那样,门缝里的烛火也还亮着,细细的,在风里微微地颤。
脚下的雪压得很实,走起来没有声音。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那棵枯梧桐下头,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风把枝条刮得轻轻摇,几片没有落完的枯叶在上头挂着,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她低下头,继续走。
“不能开门······”
这几个字她在心里又压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的分量掂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