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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燕二公子 他的眉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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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山是在初三的午后来的。
那天台上在走排,小旦正练一段甩袖,甩了七八回还是差那么一点,鼓师懒洋洋地敲着,虞清和坐在大堂靠角的位置,把昨夜收到的一张条子拆开看了第二遍。条子上写的是云司最近在核查幽州西坊的户籍,用的是朔庭的新式造册法,比旧法细,细到连门槛高度都要丈量记录。
她把条子压在茶盏底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开了。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侧门。侧门平日只有戏班自己人走,门上挂了个小铃,但那个铃没有响——进来的人知道怎么让它不响。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很轻,但有一种特别的沉劲,不是用脚尖走路的轻,是有意压着力道走路的轻,两者差着一截,她分得出来。脚步停了一下,在第三张椅子旁边,停了大概两息,然后继续往里走,是在看台子的方向。
她把茶盏放下,缓缓转过头。
来人是个男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布长衫,料子不差,但穿得松垮,领口没系紧,下摆蹭了点不知道什么的灰,像是随手从哪里捡起来套上的。腰间挂着个酒壶,摇晃着有水声,是真装了酒的。他走到台子跟前,仰着头把台上走排的小旦看了一圈,然后转过来,对她笑了笑。
她这一生见过不少容颜出众的人,成都锦江边上的公子哥,密署里那些用好皮囊当掩护的眼线,以及戏台上唱生旦的角儿,各有各的好看,都是她见过、记住、然后划进某个分类里的那种好看。
这个人不是那种好看。
他的眉目生得极好,是那种北方的山水里极少见的、带着南朝风骨的清俊,眉峰不重,却有一种懒洋洋压着的锐;眼睛是好看的,但他的眼睛不往外放光,是那种把什么都收进去的眼睛,深,静。
他不像幽州的人,也不像她在成都见过的任何一个南朝人,他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她爷爷描述过的那些幽州旧世家的公子,那些在燕云十六州百年风霜里,把骨血里的旧朝风气,磨成了一种比旧朝更沉的东西的人。
这种认知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息。
“虞老板,”他说,“听风楼的排场,比我想的大。”
语气是那种说闲话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句,没什么分量。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打量,不是探究,就是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的、漫不经心的准确。
虞清和在椅上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盏往桌面中间推了推,说:“燕二公子大驾光临,楼里没提前备茶,失礼了。”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笑意没变。“谁告诉你我要来?”
“没人告诉我。”她说,“但燕二公子既然知道怎么走侧门,就该知道这扇门上有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痕,是侧门铁铃的钩子留的,很浅,但她眼力不差。他把手背翻过去,没有解释,抬脚往台边走,把手搭在台沿上,弯腰看了看底下的缝隙。
台子底下是空的,通往后台的暗槽就藏在台板底面。她当初把那段暗槽的入口改过,普通人看不出来,但他在台沿上摸了摸,指尖停在最外侧的那条缝上,停了一两息,没有多说。
她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条条子从茶盏底下抽出来,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
“燕二公子是来听戏的?”
“来喝茶的。”他直起身,四下看了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把酒壶摘下来放在桌上,“听风楼今天有什么好茶?”
“有成都府的茉莉,有本地的炒青,”她顿了顿,“不知道燕二公子喝哪种。”
“本地的。”他说,“喝了十几年了,成都府的太甜,喝不惯。”
她叫伙计上了一壶炒青,自己端着原来那杯茶,没有动。
台上的排练继续,小旦那段甩袖终于走对了,鼓师停了鼓,拍了一下板,算是过了。燕平山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台上,神态散漫,像是真的只是来喝茶的。但她注意到他坐下来之后,背对着大堂正中,椅子稍微偏了一点角度,偏出来的那个方向,正好能把前后两扇门都收进余光里。
像是一种习惯。
伙计把茶壶端上来,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掌轻轻拍了拍桌面,“虞老板,你这楼里的女伶,哪个最能唱?”
“各有各的好,"她说,"燕二公子想听哪路?”
“北地的。”
“北地戏北地唱,”她说,“我们是成都班子,唱南腔。”
“那就南腔吧,”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成都腔我也听过几回,还行。”
“燕二公子去过南朝?”
“没有。”他说,说完之后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这是一件毫无分量的事。
虞清和的手握紧了,她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说“燕家人”。
——
他在楼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大半时间是在喝茶、看台子,间或叫了一个女伶过来说了几句话,那女伶被他逗得笑了,他自己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把人逗完就把人打发走了,视线转回台上。
虞清和看着他,心里把他在楼里走过的每一步暗暗走了一遍。
他进来时的侧门,他站过的台沿,他摸过的台板缝隙,他找的那个椅子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她经营这座楼最要紧的几个节点上。台沿是暗槽入口,那张椅子是整个大堂视角最开阔的位置,侧门那条路,是她留给自己紧急撤退用的。他不是在乱逛,他在摸这座楼的骨架。
她不愿意去想那个可能性,重新端起茶,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已经快到散场的时辰,台上的排练收了尾,女伶们往后台去,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了燕平山那一桌还开着灯。他把酒壶重新挂回腰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这边。
他走过来。
她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盏放下,抬头看他。
他在她桌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很专注地盯着她的指尖,盯了将近两息。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干净,但虎口和食指的根部有茧,是拿了很多年惯用兵器的人才会有的位置。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虞老板,”他说,“做了多少年的戏班子?”
“七年,”她说,“从十七岁起。”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眼神没有离开她的手,“成都的戏班子,磨不出这种茧。”
她迎着他的视线,不躲,“北地风干,手容易起茧,燕二公子不了解南方。”
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点,酒气混着风雪后那种干冽的、旷野里才有的气味朝她漫过来,他的眼睛就在近处,很平静,像一把刀放在桌上,没有举起来,但刀刃的角度对着你。
“成都湿。”他说,“不干。”
两个字,说完了,他又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替她添了一杯,推过来,“好茶,虞老板下回再备着点。”
说完,他转身就往侧门走,走到一半,步子慢下来,侧着头,没有回身。
后台那边,一个小旦在收拾妆台,随口哼着今天走排的那出戏,哼到一半停了,她的词没背熟,后半段含混带过去了。
就在这时,燕平山轻声接上去了。
不是随口哼的,是开口唱,用的成都旧腔,咬字的方式和成都本地人还有一点差,但差的那一点不是北方人会有的,是从小读南朝雅韵、到了一定年岁才略微走样的那种腔。极低,极轻,就两句,唱完了他继续走,推开侧门出去,铃没有响,脚步声消失在外头。
大堂里安静下来。
虞清和坐在那儿,没有动。
她把他唱的那两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把腔调、咬字、换气的位置一道过了一遍,脑子里的某个东西很缓慢地、但很确定地,沉了下去。
那是成都雅腔,不是通俗的市井腔,是大齐旧时官宦世家里传的一套唱法,讲究喉音的收法和字头的弹性,在燕云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没人专程去学了,因为教这个的先生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散的散、死的死。
就连她认识的人里头,能用这套腔开口唱出来的,到如今屈指可数。
燕平山在幽州长大,他没有去过南朝。
但他用的是大齐旧世家子弟才会有的腔。
他姓燕。
虞清和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他替她添的茶,热气还没散尽,袅袅地往上飘。
台上的灯灭了一盏,大堂更暗了几分,那一杯茶的热气在昏暗里越来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她的眼前浮现了爷爷口中的那道城门,她想象里的燕将军站在城楼,目光如炬。
她坐了很久,坐到伙计来问要不要关门,她才站起身,提了灯往后台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
侧门关着,门缝里透进一线夜风。
铃悬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