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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阁风起 “虞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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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山三日没有来听风楼。
从前他来与不来,都没什么规矩。有时白日坐在二楼喝酒,有时半夜翻窗进后台,也有时只让人送来一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南方点心,附一句欠揍的话。
可那夜茶盏碎后,他便没再露面。
听风楼外的盯梢还在。巡街兵照旧一日数过,茶摊边那个不喝茶的人仍坐在那里,后台送水的小厮换得更勤。燕平山不来,反倒比他来更让虞清和不安。
那盏茶的事还压在两人中间。软骨散洒在地上,茶水擦干净,碎瓷也被收走,可有些东西已经留了痕,谁都不能装作无事。
他知道她下药,她也知道他知道。更要命的是,茶盏递出去时,她的手稳;茶盏快碰到他唇边时,她心里已经在等他发现。这一点,燕平山看出来了。所以那晚他才会说:“你还是舍不得我喝。”
虞清和每每想起那夜的话,心里便生出冷意。她做暗桩七年,最忌讳被人看穿。燕平山偏能在她最不该露出破绽的时候,把那点动摇拎出来,放在她眼前。
第三日傍晚,小茶端着茶进来,见虞清和坐在窗边,桌上放着那只空瓷瓶。
瓷瓶里原本装着软骨散。虞清和没有丢,仍把它留在案上,像一件小小的罪证。
小茶把门掩上,低声道:“姑娘,南边又催了。”
虞清和没有回头:“怎么说?”
小茶递来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燕平山若可用,取其近身信物为凭。
虞清和看完,指尖在纸边停了一息。
取信物,说得轻巧。燕平山这样的人,近身之物岂是随手能取的?更何况,密署要的未必只是信物。他们要她继续往前,继续靠近燕平山,继续试探,继续借他那点说不清的纵容,把自己也一点点送进去。
小茶问:“姑娘,要回吗?”
虞清和把纸折好,放到灯下烧了。火舌很快吞掉墨迹,薄纸卷成一小团灰。
“不回。”
密署不会满意,她当然知道。可那杯茶已经够了。再往前一步,燕平山会被逼到案前,她也未必还能全身退开。
小茶没有再劝,只把窗边那只小白瓷瓶移远了些。瓶中茉莉已经枯了半枝,香气几乎散尽。
屋里静下来。窗外仍是幽州的春寒。雨停之后,空气里带着潮冷的土腥气。听风楼前厅今日没什么客人,阿顺在楼下擦桌,动作放得很轻。偶尔有巡街兵经过,铁靴声从长街传来,他便停一停,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擦。
虞清和垂眼看着楼下。这座城好像一直在这种安静里过日子。人人都知道有眼睛在看,于是人人学会了小声说话。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来撕开这张网的人。
可南边递来的刀,也未必比幽州干净。
入夜后,完颜宏来了。他没有带多少人,只让一个小侍从等在楼外。听风楼今日没开大戏,楼里只点了半数灯。前厅冷清,戏台上的帷幕垂着,红绸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一场还没醒来的旧梦。
完颜宏进来时,身上带着倒春寒的冷气。他穿得不算正式,只披了件浅色外袍,发冠也简单。这样看去,少了几分总兵府世子的端肃,倒像一个被雨夜闷得透不过气、来戏楼坐一坐的年轻人。
小茶见礼后领他上楼。虞清和站起身:“世子。”
完颜宏笑了一下:“我来得不巧?”
他好像总这样问。明明身份尊贵,却总怕自己打扰别人。
虞清和道:“听风楼开门做生意,世子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打扰。”
完颜宏看了一眼冷清的楼下,笑意淡了些:“今日人少了很多。”
“雨后天冷。”
“外头那些人,也该算进去吧。”
虞清和抬眼看他。完颜宏没有遮掩,望向楼外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子:“是因为有人在盯这里。”
虞清和没有否认:“世子知道?”
“我又不傻。”
他说话时眉头皱了一下,像不喜欢旁人总把他当成一尊只会端坐的玉像。虞清和反倒笑了。
完颜宏看见她笑,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给你带了茶。”
虞清和接过。纸包一打开,是蜀中春茶,香气不浓,却把屋里的冷意冲散了一点。
她指尖停了停。
完颜宏道:“你上次好像喜欢这个味道。”
“幽州难得见。”
“总兵府也难得见。”完颜宏坐下来,语气里有一点真切的抱怨,“父亲不爱这些。他说喝茶误事,养心的东西,最容易把人养软。”
虞清和倒茶的动作停住:“总兵大人这样说?”
完颜宏点头,又像觉得这样说父亲不好,补了一句:“父亲也谈不上讨厌茶。他只是觉得,人不该靠这些东西撑着过日子。”
虞清和没有接话,慢慢往杯中注水。春茶的香气浮起来,混着窗外潮寒。完颜宏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点茶烟。
“有时候我觉得,你这里比总兵府安静。”
虞清和道:“听风楼如今被盯成这样,也算安静?”
“是另一种安静。”完颜宏认真想了想,“总兵府里规矩太多,人走在廊下,连袖口擦过栏杆都要收着力。你这里不一样,虽然也有人盯着,可楼里还有人的气息。”
虞清和看了他一眼。他说话时眉眼坦然,并未借这句探她的底。
很多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都带着目的。完颜宏说完,便把茶盏捧在掌心,低头看那点水汽,仿佛只担心自己话说得太直。虞清和有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坦白。她更习惯算计,习惯从每一句话里找暗锋。
两人安静喝了一会儿茶。
楼外风声渐起,完颜宏忽然看向窗外,像是想起什么:“我来的时候,总兵府西侧那条路封了半边。车马绕了好大一圈。”
虞清和指尖一停:“总兵府西侧?”
“嗯。”他没把这当成要紧事,只随口说着,“靠云司那边,有一座旧阁,好多年没人去了。最近说要修缮,白日里拉了不少木料过去,路上都是泥。”
虞清和垂眼,继续倒茶:“旧阁?”
“你不知道吗?”完颜宏想了想,“就在总兵府和云司中间。小时候我常从那边绕路去马场。后来父亲不许我乱走,那边就很少去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座旧阁。听说以前放过军册,后来云司搬档,废了一半。现在又说要封起来,大概是怕潮坏东西。”
军册,搬档,封起来。虞清和心口往下一沉,面上仍旧平静:“世子小时候常去?”
“也不算常去。”完颜宏回忆了一下,“那边没人,很安静。春天有一株杏树,开得很好。我小时候偷偷爬上去,弄脏了衣裳,被父亲罚站了半日。”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处旧地方,一条被木料堵住的路,一段小时候挨罚的回忆。可对虞清和来说,这几个字正好钩住她一直追查的旧案。
总兵府与云司交界,旧阁,军册,重封。她不动声色地问:“既废了多年,怎么忽然修缮?”
完颜宏摇头:“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又坦率道,“父亲的事,我也不是都知道。”
他说得很平和,听不出怨意,倒像一句寻常闲谈。
总兵府许多事,他作为世子,却未必能过问。众人对他行礼,给他让路,把最好的一盏灯留给他,可有些门从来不在他面前开。
虞清和又想起燕平山。一个被藏在暗处,什么都知道一点,却什么都不能说。一个被摆在明处,看似拥有一切,却也处处被隔开。
幽州这盘棋上,他们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却都被人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完颜宏见她久久不语,问:“你怎么了?”
虞清和回神:“没什么。”
“我方才说错话了?”
他有些不安。
虞清和看着他,缓缓摇头:“没有。世子只是说了一株杏树。”
完颜宏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是啊,只是一株杏树。”
他说完,神色松下来:“等春天真正暖起来,若那树还在,我带你去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茶盏,像那一日真会落在某个寻常春天里。他们可以绕过总兵府与云司的眼睛,站在一棵旧杏树下,看花开满枝。
虞清和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句邀约暂且搁在杯沿之外。茶已经有些凉了,南方的香气在舌尖停了一瞬,很快被幽州的寒意压下去。
完颜宏走后,听风楼重新安静下来。
小茶进来收茶盏,见虞清和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姑娘?”
虞清和回头:“总兵府与云司之间,有一座旧阁?”
小茶想了想,脸色变了:“姑娘说的是废阁?”
“你知道?”
“听过一点。”小茶压低声音,“那地方原是旧军册库。后来云司迁档,和总兵府那边扯不清,就荒了。平日不准人靠近,守卫不算多,可谁也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
她说到这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包药纸。纸边还沾着川贝粉,是傍晚小十一托药铺伙计送来的。上头没有字,只在边角压了三道旧码:西侧旧车,二更过,箱角白沟。
小十一平日贪嘴又机灵,若只看见寻常搬册,绝不会冒着被巡坊司盘问的麻烦往听风楼递纸。虞清和捻着那片药纸,指腹蹭过“白沟”二字留下的暗痕,方才压在心口的猜测有了实处。
虞清和垂眼。废阁、旧军册库、重封,这几个字压在一起,她想起那支断箭,也想起燕平山说过的话。断箭是真的,真在燕家没有开门,也真在,开门二字后面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如果白沟河旧档还在幽州,会放在哪里?总兵府不会让她碰,云司的档案也不可能交到她手里。可若有一座废阁夹在两方之间,名义上荒废,实际上封存旧册,又正好在此时要重封迁整,里面也许就有她要找的碎片。
那未必就是全部真相,可只要有一处缺口,白沟河旧事便不会再只剩卷宗上的几行字。
小茶看着她的神色,已经猜到几分:“姑娘不会是想去那里吧?”
虞清和走到妆台前。桌上放着两个东西,一个是完颜宏带来的春茶,一个是装茉莉的小白瓷瓶。茉莉垂了半枝,香气已经很淡。
一暖一冷,两个全然不同的人留下来的东西。
虞清和看了片刻,伸手把那枝快枯的茉莉取下来,夹进一本旧戏折里。
她道:“先查换防。”
小茶刚松了半口气。
下一刻,虞清和又道:“今晚子时前。”
小茶脸色发白:“姑娘,那里一定有人守。”
“所以子时前要进去。等外门一封,箱册一搬,剩下的就只会是别人愿意让我看的东西。”
“那燕二公子……”
虞清和动作停了一瞬。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道:“不要告诉他。”
小茶怔住。
虞清和垂下眼:“他已经替我遮过一次,不能再把他拖进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若在从前,她只会把燕平山一并算进局里。
她把桌上的断箭重新收进盒里:“这一次,我自己去。”
同一夜,总兵府偏院,燕平山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碎瓷。
瓷片很薄,边缘锋利。正是那夜他从碎茶盏里带走的一片。
崔九站在他身后,偷瞄了好几次,忍不住道:“公子,您这几日真不去听风楼了?”
燕平山低头看着那片碎瓷,没有说话。
崔九又道:“虞老板那边还被盯着。今日总兵府还让人去查了她楼里的采买。”
“查不到什么。”
“那也吓人啊。”
燕平山笑了一下:“她胆子比你大。”
崔九小声嘀咕:“胆子再大,也是姑娘家。”
燕平山抬眼看他。崔九立刻闭嘴。
廊下雨后生寒,燕平山低头咳了一声,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些。那夜从听风楼回来后,他被完颜宗衡叫去问了半夜。总兵大人绕开茶盏与虞清和,只问那出戏。
总兵府开始注意听风楼了,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事。
崔九犹豫半晌,又低声道:“公子,废阁那边明日要重封。”
燕平山指尖一停:“谁的令?”
“云司和总兵府一起下的,说旧阁潮坏,要迁一批东西出来。”
燕平山缓缓抬眼:“谁先提的?”
“听说是云司掌档的陈老头。后来总兵府那边点了头。”
燕平山沉默片刻,低声道:“坏了。”
崔九一愣:“什么坏了?”
燕平山站起身,掌心那片碎瓷被他攥得更紧。边缘划破皮肉,渗出血来,他却像没察觉。
“她会去。”
崔九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虞老板?”
燕平山没有答。他望着雨后黑沉沉的长廊,眼底那点懒散散得干干净净。
三日不去听风楼,原是想让她冷一冷,也让总兵府的眼睛从她身上挪开一点。可虞清和从来不会等别人替她开门,她只会自己去撬。
废阁那扇门后,白沟河恐怕只是其中一页。
燕平山道:“去查废阁明夜换防。”
崔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燕平山又叫住他:“等等。”
崔九回头。
燕平山沉默一瞬:“别让她知道。”
崔九一脸为难:“公子,这就难了。您查她也查,最后不还是会撞上?”
燕平山看了他一眼。
崔九立刻低头:“小的这就去。”
人走后,廊下只剩燕平山一个。雨后的风很冷,他摊开掌心,碎瓷上沾着一点血。
那夜她给他下药,他本该生气。可他最后只觉得累,也觉得好笑。
她想试他,又怕那杯茶真的入喉。她恨燕家,刀却已经迟疑过一次。
燕平山该离她远一点。可废阁那边一封,虞清和若撞进去,牵出来的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听风楼、药铺、小十一,还有那几个替她递过消息的伙计,都会被云司顺手记下。
燕平山慢慢合上掌心,嗤了一声。
“虞清和,你可真会给人找麻烦。”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崔九去而复返,连气都没喘匀,压着嗓子道:“公子,云司那边刚又改了令。今夜子时先封外门,明早再搬地下旧册。西侧路口已经添人了。”
燕平山眼神一沉:“谁改的?”
“陈掌档亲自去请的示下。说怕夜里再有人进去。”
崔九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听风楼外头也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蹲在茶摊边,一个守在后巷口。穿着便衣,步子却像官面上练出来的。”
廊下那点春寒像一下子更重了。
燕平山把掌心那片碎瓷扔进雨水里,转身就走:“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