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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云端赌局,神堕凡尘 ...


  •   净心殿内,香云无声缭绕,浸透了千年冷玉的地面,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一方高远得近乎虚幻的、永恒不变的天光。
      云知意垂首跪在殿心,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误入寒潭的青竹。
      她身上那袭代表司职的月白神袍,此刻黯淡无光。
      殿上,她的父亲——那位面容笼罩在永恒氤氲神光中,只显出一道威严轮廓的存在,静静看着她。
      “知意。”
      声音落下,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震荡在神魂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你对下界晋州林氏灭门一案的最终判词,吾已看过。”父亲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人性之恶,非天灾,实乃心障未除。林氏一族困于仇恨旋涡,终至自毁,实为未能以至善化戾气之悲。’这是你的判语?”
      云知意抬起头,清澈如琉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被权威质疑时本能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澄澈。
      “回禀父亲,正是。恶念滋生,必有其土壤,亦需其灌溉。若林氏族中,曾有一人能坚守大善,以真心化解仇怨,或有一线生机……”
      “于是,你判定此桩惨案,根源在于受害者‘善之不足’?”父亲打断了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比殿外寒风更冷的意味。
      “女儿并非指责受害者。”云知意急急解释,声音清脆,却在这空旷神殿中显得格外微弱,“女儿只是觉得,‘善’的力量本该如光,纵不能驱散所有黑暗,亦能照亮一隅,为迷途者指引方向。那林氏一族既为世家,诗书传家,难道竟无一人,有此心念,行此善举?悲剧……本可以避免。”
      短暂的沉默。那沉默重得像山,压在云知意的神魂上。
      “你司掌人间善恶评判,看的应是‘果’,是‘因’,是万千可能性汇聚而成的那一条最终轨迹。”父亲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片落下,“你却沉溺于你心中‘应然’的风景,去叹息那无数‘未然’的可能。知意,你将凡人,想得太简单,也太理想了。”
      云知意咬住下唇,那是她千百年来少有的、属于“人”的习惯性小动作。
      她不服,但她无法反驳父亲言语中那属于更高神格的、洞悉规则的冷静。
      “那么……父亲认为,凡人本质如何?”她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
      “混沌。”父亲答得斩钉截铁,“善恶交织,神性兽性并存。在寻常秩序中,善可彰显,恶可约束。但一旦临极端之境——生死、饥馑、绝境、滔天恨意……所谓‘善’,往往脆弱如纸。你裁断的是千万桩这样的混沌,却总用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应然’去度量。”
      云知意抬起头,眸光清亮,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女儿……仍是不信。”
      “好。”父亲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便去验证。”
      验证?云知意一怔。
      “赌局便如此立下。”父亲的声音带着不容更改的法则之力,瞬间在净心殿内织下无形禁制,“吾将封印你的神格,剥离你的记忆,送你神魂入轮回,托生为凡间一女。你将亲身体验你口中‘应有之善’所面对的一切——那些贫困、冷眼、饥寒、背叛、仇恨,以及在绝境中,善与恶最真实的碰撞。若你历劫归来,道心未改,仍坚持今日之念,吾便认可你的神格,从此不再过问你的判词。”
      以凡人之躯,去亲历混沌?
      云知意的心猛地一颤,一种陌生的、名为“忐忑”的情绪悄然滋生。
      凡人一世,不过白驹过隙,于神而言刹那而已。
      但失去记忆与神力的庇护,那将是怎样一种体验?
      她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无数人间悲喜剧,那些哭泣、挣扎、卑微的祈求与狂妄的罪恶……从未真正“参与”其中。
      但下一刻,那丝忐忑被更深的光芒淹没。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明悟——神性应照拂众生,善的种子深埋于每个灵魂。
      她所见的无数轮回光影中,总有点点微光,在至暗时刻顽强亮起。
      “女儿……愿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殿中响起,坚定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是对自己秉持了千万年信条的捍卫。
      父亲不再多言。
      他抬手,动作看似缓慢,却仿佛牵引着殿内所有的光暗与法则。
      殿门外,一直安静蜷缩在冰冷玉石阴影中的一团黑物,被无形的力量攫取,飞入殿心。
      那是一条蛇。或者说,曾经是一条蛇。
      它不过小臂长短,通体覆盖着焦黑破败的鳞片,许多地方皮开肉绽,露出下面暗淡枯槁的血肉,毫无灵性光泽,只有一股浓烈的、属于天雷劫火的毁灭气息和濒死的衰败之气萦绕不散。
      它微微扭动了一下,似乎连维持形态都极其艰难,一双竖瞳浑浊暗淡,茫然地“望”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又似乎透过氤氲神光,“看”向跪在下方的云知意。
      “此蛇渡劫失败,天雷焚身,仅余一丝残灵未泯,恰可为引。”父亲的声音如同宣读一道冰冷的符咒,“以它身上残存的劫雷气息为媒,剥离神格,封印记忆。”
      云知意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条凄惨的小黑蛇上,心头没来由地一揪,一种奇异的微弱共鸣感稍纵即逝。
      下一刻,父亲已然施法。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惊天动地。
      云知意只觉得周身骤然一冷,并非外界温度变化,而是源自神魂最核心处,某种恒定、温暖、支撑她存在的一切被瞬间抽离的恐怖感觉!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被她死死咬回齿间。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将她的神魂抽髓剥魂,置于无形的天雷与劫火之中反复煅烧、剥离。
      眼前殿宇、父亲的轮廓、香云、冷玉地面……所有景象开始扭曲、碎裂,褪色,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
      无尽的虚无感如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她的意识,淹没她的记忆。
      她听见自己神魂发出细微的、濒临破碎的哀鸣。
      那条躺在地上的小黑蛇,在这一刻,残破的躯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焦黑的鳞片缝隙间,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流转了一瞬,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劫雷余烬的最后一次错觉。
      痛苦的剥离持续了仿佛千万年,又似乎只有一瞬。
      当云知意“感觉”到痛苦稍稍退潮时,她“看”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原本那蕴含着柔和白芒、纯净而完整的神格,已被强行撕扯、抽离大半,仅留下一缕微弱得几乎不可察的、属于本源“善恶直觉”的灵光印记,被重重神力禁制包裹,封入了更深沉的虚无。
      而她的主体意识、千万年的记忆、知识、情感……如同风中流沙,迅速消散,归于空白。
      只剩下一点纯粹到极致、也微弱到极致的灵光,那是剥离了所有附加后的、她最本初的“灵”。
      父亲抬手虚引,那点灵光便悠悠脱离那具已无知无觉、仅凭神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形态的神躯(那躯壳随即化作光点消散),投入殿后一处无声出现的、深邃旋转的通道——轮回之井的入口。
      “赌局已立,规则即成。”父亲的声音从遥远的、即将湮灭的感知尽头传来,平静依旧,“吾等不得直接干预。然……”
      他的目光,似乎淡淡扫过地上那条小黑蛇。
      侍从无声上前,躬身听命。
      “此蛇残灵,与知意曾有一线因果牵连。昔日知意巡游,随手一缕神力余泽,曾拂过它将渡之劫的边缘,虽未实质相助,却留下一丝极淡的印记。让它跟随去吧。”父亲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权作见证。告诉它,只能‘看’,不能‘动’。凡间一切,需她自己去经历,去‘悟’。”
      “谨遵法旨。”侍从应道,走到那小黑蛇残躯前。
      他伸出手,并非接触,而是以神力轻托起那奄奄一息的小东西。
      焦黑的小蛇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那点暗淡的竖瞳,竭力转向云知意灵光消失的轮回通道方向,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嘶嘶气音。
      侍从指尖泛起一点微光,点在小蛇头顶,将那不可干预的规则化作一道禁制,烙入它残存的灵识深处。
      随即,他将小蛇的残魂连同那破败的躯壳一起,轻柔地送入了缓缓闭合的轮回通道边缘。
      “去吧。因果已定,好自为之。”
      小黑蛇的残魂没入黑暗的瞬间,仿佛有模糊的、破碎的“影像”一闪而过——似乎在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寂静的云端,一道纯粹温暖的光,无意间拂过了一条即将迎向天雷的、懵懂黑蛇的头顶。
      它本能地、拼尽残魂最后的一丝力量,朝着那一点先行坠落的、熟悉的灵光微弱地“感应”而去,如同黑暗深渊中,两颗注定相伴坠落的微尘,先后投入无尽的、未知的轮回。
      净心殿内,重归永恒的寂静与冰冷。
      唯有香云缭绕,以及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的,一丝淡淡的、属于劫雷的焦灼气息,与属于神魂剥离的、冰冷的虚无感。
      赌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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