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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幕 那场雨下了 ...

  •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放晴的时候,横店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苏砚辞站在窗前喝了一杯温水,看着楼下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在阳光下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觉得这个场景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蒸发,藏不住了。

      昨晚淋的那场雨到底是起了作用,他的喉咙有点发紧,鼻子也不太通气,但还没到影响拍摄的程度。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感冒药,就着温水吞了两粒,目光扫过抽屉角落里那板还没吃完的胃药和那半杯早就凉透的牛奶。牛奶已经放了三天,杯壁上结了一层干涸的奶渍,他本来应该扔掉的,但每次收拾东西的时候都会鬼使神差地绕开它,像是留着一个什么证明似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杨发来的今日通告单。今天要拍的是剧本里最重的一场雨夜追车戏——对,又是雨戏。道具组要在老城区的那条主路上架设人工降雨设备,两辆改装过的道具车已经就位,特技团队的替身演员也已经在现场待命。通告单上特别标注了一行红字:“主演本人需完成部分近景镜头,请提前做好热身准备。”

      苏砚辞把通告单看完,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出了门。片场离酒店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要拍的镜头。追车戏是陆征和宋寄北关系的转折点,在那之前两个人一直处于对立和试探的状态,但这场戏之后,陆征会开始动摇,会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年轻刑警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警察都不一样。

      片场已经到了不少人,道具车停在路边,车身做了旧化处理,看起来像是开了十几年的老款桑塔纳。人工降雨的设备架在吊臂上,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水压,地面上已经积了一片薄薄的水洼。赵平站在监视器旁边和动作指导比划着什么,看见苏砚辞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砚辞来啦,今天这场戏动作指导排了三个版本,你看看哪个更适合陆征的状态。”赵平把分镜板递给他,上面画了几组火柴人的动作分解图。

      苏砚辞认真地看了一遍,指着第二个版本说:“这个更合适。陆征是退伍军人,他的动作不会有太多多余的花活,干净利落,一招制敌。但他受伤之后体能下降,所以到后半段应该有一个明显的疲态转变。”

      赵平点了点头,转头对动作指导说:“听到没有?就按第二版走,后半段加一点踉跄的细节。”

      沈聿珩的保姆车在十分钟之后到达现场。他今天穿了黑色的作训服,脚上蹬着一双军靴,头发比平时剪短了一点,露出整个额头和一双格外凌厉的眉眼。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片场几个小姑娘发出了小声的惊呼——他这身装扮确实太扎眼了,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就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沈老师来了!各部门准备!”副导演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

      沈聿珩走到苏砚辞身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苏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接。

      “姜茶,驱寒的。”沈聿珩把杯盖拧开,一股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出来,“今天拍雨戏,提前喝点暖和的东西,不然淋几个小时非感冒不可。”

      苏砚辞想说他已经有点感冒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烘烘的。他把杯子还给沈聿珩,说了一声“谢谢”,语气比前几天柔和了不少。

      沈聿珩接过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就着他刚才碰过的杯沿。

      苏砚辞的眼神闪了一下,假装没有注意到,转头看向别处。但他移开目光的速度不够快,被沈聿珩捕捉到了,后者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露出的破绽。

      “现场准备!演员就位!”

      第一组镜头是陆征骑摩托车在雨中飞驰,宋寄北开车在后面紧追不舍。苏砚辞跨上那辆改装过的道具摩托,动作指导在旁边最后确认了一遍安全措施。摩托车是固定在移动平台上的,实际不需要他驾驶,但他需要做出真实的骑行姿态和表情。

      “砚辞,你脸上的雨水我们会在后期补特写的时候加,现在你先专心把骑行的状态做出来。”赵平在监视器后面喊。

      人工降雨设备轰然启动,漫天的水幕从天而降,瞬间把整条街道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中。苏砚辞伏在摩托车上,身体前倾,雨水打在他的头盔和肩膀上,水花四溅。他眯起眼睛,嘴唇紧抿,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在暴风雨中奔跑的猎豹。

      陆征在雨里回头看了一次。那个回头的动作是苏砚辞自己加的,剧本上没有写。他回头的方向是宋寄北追来的方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追来的人是不是宋寄北,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甩掉他。

      “好!咔!这条过!”赵平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他不得不站起来挥手示意。

      苏砚辞从摩托车上下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小杨抱着浴巾冲上来把他裹住,他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比之前更响了。

      “苏老师您感冒了?”小杨紧张地伸手探他的额头。

      “没事,就是昨晚淋了点雨。”苏砚辞用浴巾擦着头发,声音已经开始发闷了。

      沈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那杯姜茶,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苏砚辞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姜茶还是热的,保温杯的质量确实不错。

      “昨晚让你打伞你不打。”沈聿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面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随口一提。

      苏砚辞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保温杯还给沈聿珩,说:“下一场是你的镜头,去吧。”

      沈聿珩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了道具车。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拍了追车戏中宋寄北的驾驶镜头——单手打方向盘、急刹甩尾、从车窗探出头朝陆征喊话。沈聿珩的车戏向来是他的强项,他开车的姿态有一种天生的野性和掌控力,连现场的特技车手都忍不住鼓掌叫好。

      雨越下越大,人工降雨配合着自然风力,把整条街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淋浴间。苏砚辞裹着浴巾站在监视器旁边看沈聿珩拍戏,看着那个人在雨幕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的表情和力度都有细微的调整。他不得不承认,沈聿珩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他一字一句教台词的新人了。现在的沈聿珩站在镜头前,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我属于这里”的笃定,那种自信不是包装出来的,是从无数个片场、无数个小时的磨练里长出来的。

      “砚辞,下一组镜头是你和聿珩的近景对手戏,”赵平翻着通告单,“陆征被逼停之后弃车逃跑,宋寄北追上去,两个人在雨里打斗,最后陆征受伤倒地,宋寄北把他铐在车门上。动作指导已经把走位排好了,你们先走一遍。”

      苏砚辞把浴巾拿掉,重新走进雨幕里。冷水浇在身上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沈聿珩走到他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问:“感冒严重吗?要不要跟赵导说一声,把近景推到明天?”

      “不用。”苏砚辞摇头,“今天能拍完的就别拖到明天。”

      沈聿珩皱了皱眉,但没有再劝。他知道苏砚辞的脾气,这个人在工作上从来不肯示弱,哪怕发着高烧也能面不改色地拍完整场戏。以前他欣赏这种敬业,现在他只觉得心疼。

      “开始!”

      陆征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单手撑地稳住了身体,朝巷子深处跑去。他的右腿在之前的追车中已经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大片水花。

      宋寄北从后面追上来,军靴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比陆征快,几个大步就追到了对方身后,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陆征猛地转身,一肘朝宋寄北的面门砸过去。这一下是实打实的力道,动作指导提前设计好了卸力的角度,但苏砚辞因为感冒反应慢了半拍,出手的角度偏了几度,肘尖擦着沈聿珩的颧骨划了过去。

      沈聿珩的头被打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按照既定的动作擒住陆征的手腕反拧到背后。按照走位,这时候他应该把陆征按在墙上,但地面上积水太多,苏砚辞脚底打滑,整个人朝侧面栽倒,沈聿珩想都没想就松开了钳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沈聿珩在落地之前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承受了两个人的冲击力,苏砚辞摔在他身上,反而没什么事。雨水哗哗地浇在两个人身上,沈聿珩躺在积水里,苏砚辞趴在他胸口,两个人的脸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苏砚辞的呼吸是烫的。他的感冒让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不少,呼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喷洒在沈聿珩的嘴唇上。沈聿珩的动作僵住了,他躺在地上,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那片被苏砚辞贴着的地方烧起了一团火。

      “咔!没事吧?!”赵平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紧张地喊道。

      苏砚辞手忙脚乱地从沈聿珩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他。沈聿珩握住那只手,掌心滚烫——不是他自己的温度,是苏砚辞的。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手指,低头看着苏砚辞,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在发烧。”沈聿珩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就是淋了雨有点热。”苏砚辞把手抽回来,转头对赵平说,“赵导,刚才那条——”

      “刚才那条废了,你们摔的位置不对。”赵平走过来,看了一眼沈聿珩的颧骨,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刚才被苏砚辞肘尖擦到的,“聿珩的脸没事吧?化妆师过来看一下!”

      “没事,不用。”沈聿珩抬手擦了一下颧骨上的水珠,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砚辞,“赵导,砚辞有点发烧,我建议今天先把雨戏停了,剩下的镜头推到明天。”

      苏砚辞猛地转过头看他:“我没有——”

      “你有。”沈聿珩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强硬,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你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手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一度。你是演员,你知道带着病拍高强度动作戏有多危险。”

      片场安静了几秒。赵平左右看了看两个人,清了清嗓子:“砚辞,身体要紧,你要是真发烧了就先回去休息,剩下的雨戏明天再补。反正人工降雨设备还要用两天,不影响进度。”

      苏砚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沈聿珩那双认真到几乎严厉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小杨抱着浴巾跑过来,把苏砚辞裹了个严实。苏砚辞跟着她往休息室走,路过沈聿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颧骨上的伤,回去记得冰敷。”

      沈聿珩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那道红痕已经开始微微发烫了。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看着苏砚辞裹着浴巾走远的背影,那个身影在雨幕中显得单薄而倔强,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片场见到苏砚辞时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苏砚辞演完一场淋雨的戏,浑身上下湿透了,却先跑过来问他冷不冷。

      他站在雨里,仰头让雨水浇在脸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柔软,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休息室里,苏砚辞被小杨按在椅子上,一条浴巾包着头发,另一条裹着身体,面前摆了一杯热水和两粒退烧药。他乖乖吃了药,捧着热水杯暖手,目光有些发空。

      “苏老师,您就别逞强了,沈老师说得对,发烧拍动作戏太危险了。”小杨在旁边絮叨着,拿吹风机给他吹裤腿上沾的水,“不过沈老师对您是真的好,刚才您摔下去的时候我魂都快吓飞了,结果他居然用自己给您当了肉垫。”

      苏砚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倒映着他模糊的眉眼。刚才趴在沈聿珩胸口的那几秒钟,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接一下地撞在胸腔里,隔着湿透的衣料清晰地传过来。那不是演戏的心跳,那是真实的、属于沈聿珩本人的心跳。

      他在心里把那个节奏默了一遍,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把水杯搁在桌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小杨,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身干衣服。”

      小杨应声出去了。苏砚辞脱下身上湿透的卫衣,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他的手碰到口袋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枚指环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被雨水浸过的银质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把指环拿起来,用T恤的下摆仔细擦干,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指环套在了左手的小指上,转了转,尺寸刚好,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小指上那一圈银色的微光,忽然觉得鼻子比刚才更酸了,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门被敲了两下。

      苏砚辞下意识想把指环摘下来,但手指刚碰到指环就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摘,只是把手自然垂在身侧,说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沈聿珩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退烧贴、感冒冲剂、一瓶维C泡腾片,还有一个保温饭盒。

      “姜丝瘦肉粥,让酒店厨房现熬的,趁热喝。”他把保温饭盒打开,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姜丝的辛辣飘出来,瞬间填满了狭小的休息室。

      苏砚辞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心里某个被他反复加固了三年的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想说“不用”,想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做”,想说“我们已经分手三年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伸手端起了那个保温饭盒,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种热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把他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沈聿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苏砚辞喝粥,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左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了。

      他看到了苏砚辞小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

      时隔三年,那枚戒指重新出现在苏砚辞的手指上,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柔而陈旧的银光。沈聿珩认出了它,不需要拿到眼前仔细辨认他就知道那是他送的,因为内侧刻着的S&S是他亲手设计的,每一笔弧度他都记得。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一口气吹散了什么易碎的东西。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苏砚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后整个人也顿住了。他刚才忘了摘下来。或者说,他在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真的想摘。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休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片场收工的嘈杂声。苏砚辞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迟到了三年的流星。

      “你还留着。”沈聿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视线钉在那枚指环上,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被一种过于强烈的情感冲击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苏砚辞放下勺子,把左手收到桌下,闭上了眼睛。

      “嗯。”他说。

      就一个字,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却大得足以淹没两个人。

      沈聿珩站起来,绕到苏砚辞面前,蹲下身,从桌子底下轻轻地握住了他戴着指环的那只手。他没有把那只手拽出来,只是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它,拇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指环的表面,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沈聿珩仰头看着他,声音低哑而温柔,“但这个戒指你戴了六年,摘了三年,又戴回去了。苏砚辞,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有什么事是真的过去了?”

      苏砚辞低头看着他。沈聿珩蹲在他面前的样子,让那些被他反复压制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二十岁的沈聿珩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笨手笨脚地给他贴膏药;二十三岁的沈聿珩单膝跪在地上,把一枚银戒指套上他的手指,说“苏老师,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二十六岁的沈聿珩红着眼睛站在门外,声音嘶哑地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是二十九岁的沈聿珩,比从前更耀眼、更锋利、更势不可挡,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却和三年前、六年前如出一辙——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把一颗心捧在手里递到他面前。

      “你别这样看着我。”苏砚辞的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聿珩握得不紧,却让他挣不开。不是力气的问题,是他自己不想挣。

      “那你告诉我,”沈聿珩握着他的手,目光灼热而固执,“当年你推开我,到底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因为别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苏砚辞心上那把锁了三年的锁孔里。锁芯已经生锈了,钥匙转动的每一下都带着铁锈摩擦的涩痛,但锁舌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苏砚辞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一刻沈聿珩以为自己终于要听到答案了,但苏砚辞只是轻轻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给我点时间。”苏砚辞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哽咽,“等我……等我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了,我会告诉你。”

      沈聿珩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清瘦、挺拔、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三年前这个人用同样的背影对着他,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就关上了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苏砚辞说的是“给我点时间”。

      不是拒绝,是请求。

      沈聿珩走到他身后,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又停住了,手指在空中悬了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等。多久都等。”

      苏砚辞闭上眼睛,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睫毛颤了颤,终究没有躲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影视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横店的夜还是那样喧嚣而虚假,但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有些东西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实。

      沈聿珩离开之后,苏砚辞又在休息室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把指环从小指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了回去。

      这一次,他戴在了无名指上。只是试了一下,又换回了小指。但那短短几秒钟的触感像是烙在了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发现沈聿珩还没有走,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刷手机。见他出来,沈聿珩把手机收起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

      “我送你回去。”

      “你没有自己的事吗?”苏砚辞有些无奈。

      “今天的事已经做完了,”沈聿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你。”

      苏砚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沈聿珩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前几天的沈聿珩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步步紧逼,不肯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但今天的沈聿珩收起了那些锋利的东西,变得耐心而温柔,像是换了一种狩猎方式——不是追捕,是等待。

      而更让他心慌的是,这种等待比追捕更难招架。因为追捕你可以跑,但等待你只能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个人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安安静静地等着你走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横店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一短一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碰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刻意分开。

      到A区楼下的时候,苏砚辞接过包,说了一句“晚安”就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他忍不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沈聿珩还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楼上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执着。

      苏砚辞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握着小指上的指环,缓缓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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