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影纪元》清于佳

5、光链 训练赛当天

　　训练赛当天，TTC基地的气氛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

　　老周破天荒地没在战术白板上写任何东西，只是让所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室热身。赵哥亲自端来了水果和能量饮料，摆了一整桌，但没人去拿。

　　陆烬野今天没吃棒棒糖。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键。屏幕上是逐风刃的待机画面，那个扛着长刀的角色在原地踱步，衣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沈知霜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右边挪了半寸，肩膀几乎和陆烬野的肩膀贴在一起。

　　陆烬野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终于按下键盘，开始做热身连招。

　　下午两点整，训练赛正式开始。

　　地图载入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沈知霜盯着屏幕，余光扫了一眼小地图上那个金色的标记——魂影绑定的搭档标识，显示着“烬风”的位置。绑定之后，小地图上对方的图标从蓝色变成了浅金色，哪怕隔着整个召唤师峡谷，也一眼就能看到。

　　对面LNG的阵容加载完毕。当“烬川”的ID出现在对面打野位上时，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键盘的电流声。

　　“烬野。”老周的声音难得柔和，“放开了打，别绷着。”

　　陆烬野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三、二、一——”

　　比赛开始。

　　开局前五分钟，双方都在试探。陆烬川的逐风刃风格和陆烬野截然不同——陆烬野是疯狗式入侵，哪里有架打哪里就有他；而陆烬川是猎人式的，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

　　他在等。

　　等陆烬野犯错。

　　第六分钟，陆烬野入侵对面红区，发现红Buff已经被打了。他正要撤退，草丛里忽然亮起一道刀光——陆烬川的逐风刃从视野盲区杀出来，惩戒减速接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First Blood！”

　　陆烬野的屏幕灰了。

　　他愣了一瞬。这个埋伏的位置、这个出手的时机，和他哥当年的成名技一模一样。他明明研究过无数次这个套路，可真正面对的时候，手指还是慢了半拍。

　　“没事。”沈知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复活后直接来中路，我线推进去了。”

　　陆烬野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

　　但他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第八分钟，他在下路草丛蹲伏时被对面辅助的眼位照到，陆烬川再次从侧翼切入，配合下路双人组完成击杀。

　　零比二。

　　第十二分钟，峡谷先锋团战。陆烬野想抢先锋，但陆烬川像是预判了他所有的操作，惩戒的时间卡得毫厘不差。先锋被对面拿下，TTC被迫后撤，边路铁山在掩护撤退时被留住，再送一个人头。

　　零比三。

　　老周叫了暂停。

　　“烬野，你太急了。”老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严厉，“你对位烬川的时候总是想证明自己，越证明越容易失误。冷静一下，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按我自己的节奏？”陆烬野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涩意，“我的节奏就是他教的。我的走位、我的入侵路线、我的惩戒时机——全是他教的。我怎么按自己的节奏来？”

　　训练室里一片沉默。

　　陆烬野摘下耳机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沈知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也摘下耳机，站了起来。

　　“霜神——”星河想拉他，被沈知霜一个眼神止住了。

　　天台。

　　陆烬野果然在这里。

　　他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天空。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他眯着眼，眼角有一点不太正常的红。

　　“你哥教你的时候，你是几岁？”沈知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

　　“……十一岁。”陆烬野的声音闷闷的，“家里只有一台电脑，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他打。他打完一局就让我试，手把手教我怎么走A、怎么放技能、怎么看小地图。”

　　“后来我打得比他好了——至少在Rank局里比他好。他说我的天赋比他高，以后一定比他强。可等我进了职业，才知道他和我的差距不是在操作上。”

　　“是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能预判三分钟之后的局势，我只能预判三十秒。他打比赛像下棋，我打比赛像打架。永远差一个档次。”

　　沈知霜静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哥的ID为什么叫烬川？”

　　陆烬野愣了一下：“……因为我们老家门前有一条河，叫烬川河。我爸取的名字，说那条河是祖辈传下来的。”

　　“你的ID叫烬风。”

　　“对，风从河上来嘛。”陆烬野扯了扯嘴角，“小时候我哥带我放风筝，说风是河生出来的。他叫烬川，我就叫烬风。那时候我觉得这名字真好，一听就是兄弟。”

　　沈知霜转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细密的金点。

　　“所以你来打职业，是为了追上他，还是为了成为他？”

　　陆烬野的呼吸忽然停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证明的是“我比你强”，可沈知霜的这个问题让他忽然意识到——他真正想要的，也许根本不是超越。

　　是认可。

　　是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哥哥，看着他的背影，说一句“你长大了”。

　　“但他不会说的。”陆烬野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他打游戏的小屁孩。”

　　沈知霜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陆烬野绝对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把陆烬野垂在额前的刘海拨开。

　　指尖擦过额头的触感微凉，带着某种不属于夏天的温柔。

　　“那就让他看看。”沈知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天台上吹过的风，“不是当年的小屁孩。是你——烬风，TTC首发打野，全联盟野区单杀王。”

　　“还有——”

　　他顿了顿，耳尖又开始泛红。

　　“我绑定的人。”

　　陆烬野怔怔地看着他。

　　沈知霜已经收回了手，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他的侧脸线条清隽，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明明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烬野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知霜。”陆烬野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而是某种更真实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以当真吗？”

　　“随便你。”

　　“那我当真了。”

　　陆烬野站直身体，把搭在栏杆上的队服外套拎起来甩到肩上，大步往门口走去。路过沈知霜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走，回去打比赛。”

　　“让咱哥看看，他弟弟绑了个多厉害的中单。”

　　比赛重新开始。

　　陆烬野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戴上耳机，手指搭上键盘，转过头看了沈知霜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瞬。

　　然后同时收回目光，同时按下准备键。

　　第十八分钟，陆烬野又一次入侵对面红区。这一次他没有盲进，而是先在草丛里插了眼，然后绕到侧翼等待时机。沈知霜的凝霜司同步往野区靠拢，冰蓝色的技能特效在河道里铺开一条减速带。

　　陆烬川正在打红Buff。他反应极快，看到减速带的瞬间就往后撤，但陆烬野的逐风刃已经从侧面切入——

　　“砰！”

　　惩戒落下。

　　红Buff被陆烬野抢到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在和陆烬川的直接对抗中占了上风。

　　但陆烬川不是吃素的。他的逐风刃在撤退的同时反手一套技能打在陆烬野身上，血量瞬间下降到三分之一。与此同时，对面中单也从中路赶过来，想要包夹。

　　“霜辞。”陆烬野低低地喊了一声。

　　不需要更多的话。沈知霜的凝霜司已经出现在河道中央，终极技能“霜天万仞”从天而降，冰蓝色的巨剑插进地面，溅射出一圈霜白色的冲击波。对面中单被减速，陆烬川被逼退。

　　逐风刃踩着冰面撤退，安然回到己方野区。

　　【烬风存活】

　　“漂亮！”铁山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但比赛还没有结束。第二十二分钟，双方在龙坑爆发团战。LNG的阵容更适合打正面，他们的前排镇岳卫顶在最前面，后排的凝霜司在安全位置疯狂输出。TTC的阵型被冲散，铁山的血量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陆烬野的逐风刃出现在LNG后排。

　　他不是从正面突进去的，而是绕了整个龙坑一圈，从对方完全没有视野的盲区杀出来。长刀出鞘的瞬间，对面凝霜司的屏幕就灰了。

　　“烬风击杀了 LNG丶凝光”

　　但陆烬川的逐风刃也出现在TTC的后排。他的目标同样是沈知霜。

　　两边的打野同时切入对方的后排，画面在这一刻形成了诡异的对称。两个逐风刃，一套技能，两个凝霜司同时倒下。

　　【烬川 击杀了霜辞】

　　【烬风击杀了 LNG丶凝光】

　　两支队伍的核心输出同时倒下，团战变成了残局收割。陆烬野杀红了眼，收割掉对面辅助之后，自己的血量也只剩不到百分之十。而对面陆烬川的血量，同样是残血。

　　两个逐风刃，在龙坑的废墟中对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烬川先动了。他的逐风刃向前突进，长刀划出一道弧线。陆烬野没有退，迎着那道弧线冲上去。两个角色的技能特效在屏幕中央碰撞，炸开的粒子光效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

　　然后系统播报响起——

　　【烬风击杀了烬川】

　　【双杀！】

　　训练室里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星河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但陆烬野没有庆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公频上亮起一行字。

　　【LNG丶烬川：长大了。】

　　三个字。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陆烬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渐渐泛红。

　　他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用指节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回复——

　　【TTC丶烬风：哥。】

　　【TTC丶烬风：我们家霜辞，刚才那个大招放得怎么样？】

　　公频安静了三秒。

　　【LNG丶烬川：很强。】

　　【LNG丶烬川：配你，够了。】

　　陆烬野忽然笑了。笑得张扬又放肆，和在赛场上赢下团战时一模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霜，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听到了吗？我哥说配我够了。”

　　沈知霜面无表情地把耳机摘下来，站起身来准备去休息室。但从陆烬野的角度，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足够好看。

　　训练赛最终以TTC二比一获胜。赛后复盘时，老周把陆烬川那三个字“长大了”截图放在大屏幕上，指着陆烬野说：“你哥这句话，比你拿十个MVP都值钱。”

　　陆烬野难得没有顶嘴。

　　晚上回到宿舍，沈知霜先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发现陆烬野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微信聊天框。

　　备注名：哥。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分钟前——

　　【烬川：你的中单不错。】

　　【陆烬野：那当然，我挑的。】

　　【烬川：不是他挑的你？】

　　【陆烬野：互相挑的，双向奔赴懂不懂。】

　　【烬川：……你少刷微博。】

　　【烬川：对了，下个月世界纪元之巅的预选赛，你们TTC应该会参加。如果能碰面，我不会放水。】

　　【陆烬野：不需要你放水。】

　　【陆烬野：我有我家霜辞。】

　　陆烬野打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到沈知霜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浴袍领口。

　　“偷看我聊天？”陆烬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挑了挑眉。

　　“你屏幕亮度太高，晃眼。”沈知霜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吹到一半，他忽然关掉吹风机，转头看着陆烬野。

　　“你刚才说‘我家霜辞’——”

　　陆烬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啦，不让说？魂影都绑了，还不算我家的？”

　　沈知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吹风机重新打开，转过身去继续吹头发。嗡嗡嗡的声音里，陆烬野隐约听到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算。”

　　陆烬野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追问的时候，沈知霜已经放下吹风机，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和一对通红的耳尖。

　　陆烬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浅金色的光链特效——游戏里的魂影绑定，在绑定双方的APP界面上会一直亮着，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两个人的ID中间。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晚安，我家霜辞。”

　　被子下面的人动了动，没有回答。

　　但陆烬野感觉到，床垫那边的人往中间挪了一点。

　　一点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柔的银白。两个枕头之间的那道缝隙，今晚比昨天又窄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