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懂爱》不二吻

1、你收敛着点 训

　　训斥的怒骂声死死卡在英才高中教务处的木门缝隙里，一波接着一波往外涌，沉滞地铺满整条安静的走廊。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随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校服领口敞开，袖子被撸到小臂，她眼神四处游离唯独就是没有看过面前的老师

　　违纪通报单在办公桌的边角叠了厚厚一摞，逃课、打架、顶撞任课老师，所有顽劣的标签牢牢钉在她身上，洗都洗不掉。在所有老师眼里，她就是一块冥顽不灵的顽石，无可教化。

　　“我算是看透了，刚刚那些话，全当我在浪费口水！”

　　班主任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脸色涨得通红。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伸手狠狠将身旁站着的男生往前推了一把。

　　那是班里的好苗子，此刻狼狈地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看人。他整张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淤青，深浅不一的紫青从眼睑蔓延到下颌，唇角撕裂开一道口子，还挂着晶莹未干的血丝。脸上新旧伤口层层叠加，好几处已经结上了暗沉的血痂，伤痕密布，看着格外刺眼。

　　“你自己好好看看！”班主任指着少年狼狈不堪的脸，声音拔高到近乎嘶吼，“这就是你动手打人的结果！温随，你到底还要不要读这个书英才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周遭的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指责、不耐与厌弃。

　　温随依旧沉默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既不辩解，也不低头认错。

　　可听着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股郁气慢慢从心底升腾而起，顺着血脉一点点往上涌。

　　这件事的原委，从来就不是旁人看到的这般。

　　是这个平日里装作温顺无害的学霸，率先在人群里出言挑衅，字字句句都刻意戳向她最敏感的地方，恶意诋毁常年奔波在外、极少归家的父母，言语刻薄至极，逼得她忍无可忍，才动了手。

　　所有人都盯着受害者脸上的伤，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静下心来问一句，争执最初的起因到底是什么。

　　温随终于敛了眼底的漠然，染上一层淡淡的愠怒，她往前踏出一步，伸手就要去拉那个垂着头的男生。

　　“你自己说清楚，一开始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只想让当事人亲口道出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在班主任眼中，这个动作却被直接曲解成了变本加厉的挑衅。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乖乖求学的好学生永远不会惹是生非，犯错的永远都是温随这种声名狼藉的问题学生。

　　没等那个男生开口解释，班主任猛地伸出手，用极大的力道狠狠推在她的肩头。

　　猝不及防的冲击力让温随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肩膀撞在身后坚硬的墙壁上，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凭什么永远不分黑白？凭什么所有的过错都要一股脑扣在她的头上？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眼眶，强撑已久的倔强彻底瓦解。温随不再停留，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了教务处。

　　身后传来老师厉声的呵斥，校门口执勤的保安见状立刻上前想要阻拦，她全然不顾，低着头一路狂奔，冲出英才高中的大门，一头扎进了校门前方那条僻静幽深的老巷。

　　这条巷子鲜少有学生来往，墙面上爬满潮湿的青苔，巷子深处藏着一间低调不起眼的纹身工作室，是她心情不好时唯一会来的地方。

　　工作室里光线偏暗，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与消毒水的气息。

　　汪洋正坐在工作台前专注地忙活，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无袖T恤，勾勒出紧实利落的肩背线条。他的双手戴着一双贴合皮肤的黑色薄手套，黑发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张扬的染色，唯有左耳孤零零嵌着一枚冷银色的耳钉，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今年也才比温随大1岁，他生得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感，身上带着这片老街混混独有的痞气与冷硬，这一带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水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汪洋下意识抬眼望去，在看见眼眶泛红、满脸委屈的少女时，他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手上收尾的工作，草草收拾好工具，起身朝着巷口走了过去。

　　他依旧没有摘下手上的黑色手套，步伐从容散漫，走到温随面前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又跑我这儿躲难来了？”

　　温随抬起通红的眼眸，压抑着心底的酸涩，将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听。从学霸出言诋毁她的父母，到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再到最后猛然将她推开的瞬间，每一件事都让她满心不甘。

　　汪洋安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打断她一句话，等她全部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打趣。

　　“不就是被劝退吗？多大点事，退就退了，换个新环境重新来过就好。”

　　语气说得轻巧随意，仿佛这件事真的不值一提。

　　他守着这条巷子，最大的私心就是离英才高中足够近，能够时常悄悄看见那个桀骜又倔强的小姑娘。若是她真的去往遥远的乡下读书，那这份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念想，便再也没有了安放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熟练地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硬糖。他早已将她所有的喜好熟记于心，清楚地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含着这块糖平复情绪。

　　指尖捏着糖块，他轻轻递到温随的面前。

　　温随垂眸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脸颊侧边那一道浅浅的细小擦伤，语气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委屈。

　　“我也受伤了好不好。”

　　汪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痕根本不值一提，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间满是纵容的无奈。

　　“温随？下次收敛着点，不然受伤很痛的。”

　　巷口的晚风缓缓吹荡过来，拂动两人的发梢，周遭慢慢陷入一片寂静。他们并肩靠着冰冷的墙壁，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任由晚风将各自暗藏的心事悄悄掩埋

　　片刻之后，温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身离开小巷往家的方向走去。

　　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汪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他转身重新走回工作室，重新戴上手套投入到繁琐的工作之中，逼着自己忙碌起来。

　　夜幕彻底降临，温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空荡荡的家中。

　　这个家永远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出差，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母亲任职的公司工作繁忙，平日里也极少有空在家陪伴她。长久以来，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应付学校里所有的流言与纷争。

　　当母亲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得知温随被正式劝退的消息后，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无尽的忧心。她早已收到外地的调职通知，不久之后便要远赴他乡工作，根本无法放心将性格冲动叛逆的温随独自留在城里生活。

　　思虑再三之后，母亲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打算将温随送去偏远的乡下生活，转入当地的乡镇中学继续就读。乡下人情简单，学校的管束相对宽松，就算偶尔闹出一点小矛盾，也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母亲早早在乡下置办好了一处独居小院，每个月都会按时给她打足够充裕的生活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在全新的环境里沉淀下来，改掉一身戾气。

　　当温随第一次推开那座乡下小院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就是漫天漂浮的灰尘。房屋许久没有人居住，桌椅台面、地面窗台，全都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看着眼前破败杂乱的一切，一股被家人彻底放弃的委屈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沉默伫立了许久，过往所有的张扬与叛逆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紧紧攥紧了手心，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

　　从这一刻开始，从前那个肆意妄为的温随彻底消失。她要收敛所有锋芒，安安分分读书，拼命用功学习，以此来报答母亲所有的苦心与包容。

　　只是从小在城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她，从来没有亲手做过打扫收拾的杂活，看着满屋厚重的尘埃，一时间也不由得犯了难。

　　几天之后，便是前往新学校报到的日子。

　　这所乡下中学名叫青禾中学，不论是校园规模还是学习氛围，都与英才高中有着云泥之别。

　　班主任带着温随穿梭在校园的走道里，准备先去办公室办理转学签字的各项手续。沿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男生，目光纷纷好奇地落在这个陌生的外来少女身上。

　　其中一个留着短发的少年用手肘撞了撞身侧同伴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地开口。

　　“你快看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城里过来的，长得是真俊。”

　　“要不要去跟妄哥提一嘴，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认识？”

　　他们口中的妄哥，正是元妄。
　　他是整个青禾中学无人敢招惹的顶尖存在，性情孤僻冷淡。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这个整日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看上去无心向学的少年，学业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是学校里隐藏最深的优等生。

　　他的人生从年少时就布满裂痕。

　　父母早早离异，破碎的家庭没能给予他半点温暖。自打记事起，他便一直跟着父亲一同生活。父亲性格冷漠刻板，沉默寡言，对待他永远是一副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的态度。

　　父子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相处起来却比陌生人还要生疏冷淡。没有关心，没有交谈，日复一日的漠视，早已在元妄心底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高墙。

　　面对身边同伴不停的起哄与调侃，元妄只是微微掀了一下眼皮，淡淡的目光扫过二人，没有给出丝毫回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办完所有繁杂的转学手续，温随跟着班主任一同走进了喧闹的教室。

　　班主任踏入的瞬间，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顷刻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门口的少女身上，好奇、探究，还带着一丝对外来者本能的疏离。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城里英才高中转来的温随，往后大家好好相处。”

　　班主任简单介绍完毕后，示意温随做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寥寥几句结束，班主任环视了一圈教室内的空位，最终将她安排在了后排的空座，而她的身后，正趴着闭目休憩的元妄。

　　刚刚坐下，温随便侧过身子，对着身后的少年温和地抬手打了一声招呼。

　　这个举动，瞬间在班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元妄是青禾中学无数女生悄悄暗恋追捧的对象，无数女生费尽心思想要靠近，都被他一身冰冷的气质拒之门外。

　　班里不少女生看见这一幕，眼底瞬间翻涌着浓浓的嫉妒与不屑，压低了声音在背后小声议论。

　　“真不要脸，一来就勾搭元妄？”

　　“不过就是一个转学生而已，真以为自己有多特别？”

　　细碎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温随的耳朵里。

　　若是换做从前在英才高中的时候，以她桀骜不服输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忍下这些闲言碎语。但如今她早已下定决心改过自新，不再惹事生非，更不想刚转学就闹出风波。

　　她没有用尖锐刻薄的言语去回击，只是坦然地转过身子，用平和淡然的态度化解了这场无形的针锋相对，将关系维持在初识朋友的分寸之中。

　　自那之后，温随便常常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前桌，刻意收敛了所有棱角，以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元妄的视线里。

　　她本性大大咧咧，骨子里依旧留存着从前在英才高中肆意洒脱的气质，只是刻意将那一份锋芒掩藏了起来。这份浑然不觉的鲜活，一点点渗透进元妄常年封闭沉寂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滚烫热烈，操场上正在进行激烈的篮球赛。

　　元妄穿着简单的白色球衣，在球场之上肆意奔跑跳跃，利落干脆的动作裹挟着独属于少年的野性与张扬。

　　看台之上的温随，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个挺拔耀眼的身影上移开。

　　当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的那一刻，少女的心跳骤然失控，重重地漏了一拍。

　　温随也说不出这种感觉，时常会在心里想“我在英才的时候，都是人人仰望着我，现在怎么总感觉反过来了？”
　　球赛结束之后，元妄靠在操场的栏杆边休息，身边几个男生围在一旁，带着乡下少年独有的质朴与土气，不停开口打趣。

　　“妄哥，你真不打算考虑一下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人家可是正经的城里姑娘，长相更是没得挑。”

　　“咱们虽然不清楚她的底子，但城里来的学生，成绩铁定差不到哪里去。”

　　几人的调侃声响不大，恰好能够清晰地传进元妄的耳中。

　　日子日复一日平静地向前推移，乡村的生活缓慢又单调。

　　某个寻常的清晨，老式的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乡间坑洼的土路上。驾驶座上的父亲面无表情，全程沉默不语，车厢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副驾驶上的元妄懒懒地靠着车窗，目光随意地飘向窗外，以此来逃避这份令人窒息的冷清。

　　就在这时，一道慌乱奔跑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野。

　　少女明显是睡过了头忘记定闹钟，再加上本身不会骑自行车，只能紧紧抱着书包，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凌乱的碎发被晨风肆意吹起，脸上写满了浓浓的焦急与无措。

　　那份笨拙又慌张的模样，莫名让他心底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趣味。

　　元妄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无人察觉。

　　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淡，目光淡淡收回，可那个奋力奔跑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心底。

　　他永远都清楚自己与父亲之间这段僵硬冰冷的关系，也早已习惯了常年无人关心、无人问候的生活，早已对这份淡薄的亲情不抱任何期待。

　　这场仓促的转学让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早已将两个本无交集的人，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