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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祭典排新面具吻,戴神之面比真更险 是父亲提出 ...

  •   是父亲提出来的。
      祭典的新折子里要加一场"神明相会",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仪式段落之一,神猴与天后在面具之下相认,以额触额,以口相印,代表天地间两种神性的交汇。老版本里这个动作是点到即止的,是象征性的,是可以用舞步和眼神来替代的。
      父亲说,今年要做完整的。
      戴着面具的吻。
      师叔把这个消息带到排练厅的时候,所有人安静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议论,声音压低了,像水烧到将沸未沸的状态,哝哝的,不成形。
      阿沉坐在台侧,把这个消息听进去,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天后由谁演?"有人问。
      师叔喝了口茶。"少爷。"

      阿沉学过天后。
      鎏金班的规矩是每个演员必须学会神猴和天后两个角色,因为这两个角色是相互成立的,你不懂天后就演不好神猴,不懂神猴就演不好天后。他十六岁学天后,学了一年,师叔说他演的天后有神猴的骨头,他当时以为是批评,后来才明白那是另一种评价,不好也不坏,是中性的,是真实的。
      现在他站在台上,对面是莲。
      两个人都戴着面具。
      神猴的面具是金色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巴微开,眉骨高耸,带着一种非人的神气,戴上去之后连呼吸都变了,变得更浅,更收,像面具里住着另一套规则,你进了这个规则,你就是另一个人。天后的面具是银白的,表情是肃穆的,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阿沉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见过太多事情之后不再需要表情的人的脸。
      师叔在台下,说开始。
      莲动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是神猴的步伐,脚掌压地的方式,重心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都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对。阿沉站在原地,演天后,等他靠近,等那个在仪式里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莲在他面前停下来,两张面具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空洞的眼睛对着空洞的眼睛。
      面具挡住了所有表情,挡住了所有可以被读取的信息,只剩下轮廓,只剩下距离,只剩下在面具边缘漏出来的两个人的呼吸,热的,在这个距离里会混在一起。
      阿沉感觉到莲的呼吸落在他的嘴角上方。
      他想,面具吻比真吻更危险。
      真吻你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事,你可以之后把它命名,可以之后决定那意味着什么。面具吻不一样,面具吻有一种合法的暧昧,是仪式允许的,是戏台上的,是可以被解释成别的任何事的,正因为可以被解释成别的任何事,所以反而什么都解释不了。
      师叔说往前。
      莲往前了一寸。
      面具相触,额骨的部分轻轻碰上,发出很低的一声,金与银,实心与实心,是器物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但阿沉感觉到了震动,从那一点接触传下来,传过面具,传进他的额骨,传进他的头颅。
      然后是嘴。
      面具遮住了唇,但面具的边缘在这个角度会让两个人的嘴唇……不是接触,是接近,接近到一种阿沉无法用任何物理距离来表述的程度,是那种还没发生但已经在发生的中间地带,是悬在空气里的半秒,是比任何已经发生的事都更难处理的东西。
      师叔说停。
      两张面具同时往后退了一寸。
      空气重新有了。
      阿沉站在台上,面具里面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的嘴,他把这些都想了一遍,想着面具下面的莲也一样,也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嘴,他自己的那口气——
      "再来一遍,"师叔说,声音没有变化,"这次再慢一点。"
      阿沉闭了一下眼睛,在面具里面,没有人看见。
      然后他重新睁开,演天后,等神猴来。

      排练结束,阿沉把面具摘下来,放回台沿。
      面具是温热的,被他的脸加热了两个时辰,摸上去像皮肤。他盯着那张银白的天后面具看了一会儿,看见里面是空的,看见那个肃穆的、没有表情的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每次被戴上去然后被摘下来,周而复始,不会累,不会乱,不会在某两场排练之间的夜里睡不着觉。
      他有点羡慕。
      莲在他旁边把神猴面具摘下来,放好,没有说话。阿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侧脸,看见面具摘掉之后的那张脸,有汗,眼角因为长时间戴面具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道红痕让阿沉觉得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疼吗?"他开口,不知道自己在问哪里疼。
      莲抬手摸了摸那道红痕,说:"不疼。"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阿沉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开口:
      "你演天后不像天后。"
      阿沉说:"像什么。"
      莲想了一下,说:"像你。"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
      阿沉站在台沿,对着两张面具,一金一银,空洞的眼睛对着空洞的眼睛,像他们刚才那场排练的静物版本。
      他想,像我,这算褒义还是贬义。
      他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不是最重要的。
      他想,最重要的问题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要找答案。

      第九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十回·半夜叩门说私奔,第一个吻落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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