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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戏台深处险成真,父影乍现两分离 祭典在下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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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在下个月。
鎏金班每年有两场大祭典,一场在湿季开始,一场在湿季结束。这是班规,也是这片土地上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的事,和谁是班主无关,和谁住在主楼无关,和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无关。祭典到了,戏就得排,面具就得戴,台上的神就得出来走一遭。
父亲决定今年的祭典让莲重新演神猴。
阿沉在吃饭的时候听见这个消息,把碗放下来,没有说话。
师叔坐在他对面,用筷子敲了敲桌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排戏开始了。
莲的身体在这半个月里恢复了一些。筋骨松了,腰也活了,站桩能站满一个时辰了。但排戏是另一回事——排戏需要的不只是身体,还需要那个东西,那个阿沉在旧录像里看见过、在真实的人身上还没见过的东西。
第一天排戏,莲站在台上,完成了所有动作,没有出错。
师叔坐在台下,看完全程,沉默了很久,说:"对。"
只有一个字。阿沉知道那个"对"的意思——准确,但没有了。
莲站在台上,像他知道那个"对"是什么意思,低下头,没有说话。
阿沉在台侧看,看见莲低头的那个瞬间,看见他背脊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像一个人试图把某种情绪塞回去,塞进去,压住,不让它出来。
他走上台。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走上去了再说,或者不说,或者只是站在那里。莲抬起头,看见他,眼神是平时那种,平静,有距离,等他开口。
"再来一遍,"阿沉说,"我陪你对戏。"
这不在今天的计划里。
莲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从神猴见仙女那场对起。
这场戏阿沉没演过——他学的是神猴,不是仙女,但他见过太多遍了,每个动作每句词他都能背,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他站在莲对面,做仙女的起势,有点怪,他的身形是神猴的身形,演出来的仙女有一股不该有的野劲,但莲看见他的起势,忽然笑了。
很短,很浅,转瞬就没了,但阿沉看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莲笑。
他有点慌。
慌什么他说不清楚,就是忽然有些手足无措,像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遇见一束光,眼睛来不及适应,只能先停下来。他停了大概一拍,然后重新动,两个人的动作重新接上,台上的气流变了——不是变暖,是变活,像之前一直悬在半空中的某样东西终于找到了地方落下来。
莲动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对"的动,是另一种,是录像里的那种,是那种让师叔喝醉了反复看的那种。阿沉站在他对面,忘记了自己在演仙女,忘记了台下还有师叔,忘记了今天是排戏。他只是看着莲,看着莲的腰,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眼角那个蛰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重新爬出来。
戏走到神猴追仙女。
莲往后退,退到台后的侧幕旁边,退无可退,背贴上了那道旧木板。阿沉追上去,一只手撑在木板上,把他圈住,这是戏里的动作,他知道,这只是戏里的动作。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
莲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仙女看神猴的眼神,是莲看着阿沉的眼神,是从那道门缝、那个早晨、那块水迹、那道擦伤开始积累起来的什么东西,此刻都在这双眼睛里,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但在。
阿沉低下头。
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戏里的,戏外的,他都知道。他低下头,莲没有动,没有退,甚至——阿沉感觉到了,甚至往前了一点点,那种程度的往前,是一种比语言更清楚的回答。
阿沉闭上眼睛。
"沉。"
父亲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两个人同时僵住。
阿沉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身,退后一步,两步,转过身去。父亲站在台下,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背在身后,脸上是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阿沉在那双眼睛里从来没见过的什么东西,像火,又像冰,像这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地方。
"下来。"父亲说,"今天排到这里。"
阿沉从台上跳下来。
他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用那双眼睛看着他,直到他走进走廊,走廊的转角把父亲的视线隔断。
阿沉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种从门缝偷看时的心跳,是另一种,更乱,更重,带着一种刚刚意识到某件事有多危险的那种后知后觉的寒意。
台上,他听见父亲开口,跟莲说话,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说今天辛苦了,说身体还要继续调,说祭典前要把整折戏跑完。
莲的声音很低,说是。
阿沉靠着走廊的墙,把眼睛闭上。
他想起莲那一点点往前的动作。
他想他必须忘记这件事。
他知道他不会忘记。
第五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六回·项链一挂示所有,失控少年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