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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质问声中说往事,"我那时爱他"字字重 莲在练功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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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在练功房。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做一个很慢的动作,是热身,不是排练,是那种把身体从一个静止的状态重新带活的慢,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好像在听什么,或者在感觉什么。
阿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进去。
莲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没有说话,等他开口。
阿沉把那个纸包从衣服里取出来,在莲面前展开,把那几张诊单摆在他面前,一张一张,摆得很平,摆得很完整,像是在陈列一件证据,又像是在对着另一个人确认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莲低下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阿沉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的眼睛停在那上面,停了足够长的时间。
然后莲抬起头,看着阿沉,什么都没有说。
"有外力因素,"阿沉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努力让它保持平,保持不起伏,"不可逆。"
莲没有回答。
"是他,"阿沉说,"是不是。"
沉默。
那个沉默持续了阿沉一生中他能记得的最长的一段时间。练功房里有风,从窗格子里进来,把地上的灰推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莲说:"你何必知道。"
"我必须知道,"阿沉说,"我必须知道那个外力是什么,是谁,怎么发生的,为什么——"
"你知道了又如何。"
阿沉站在那里,这个问题把他拦住了。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想那个答案,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他能做什么,知道了他能改变什么,知道了他能——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我需要知道。"
莲看着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窗沿上,背对着他,看向外面的院子。
"当年是练戏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高音段,走了很多遍,走错了,他不满意,让我再走,我嗓子累了,说不行,他说走,我走了,走坏了。"
阿沉站在那里。
"第二次是因为我要走,"莲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他不让,我们争,他……那次是故意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那次是故意的,"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也知道我知道。"
练功房里的风又进来了,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一点,把阿沉后颈的汗吹凉了。他站在那里,把莲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字地听进去,记进去,记在他不会忘记的地方,和那道旧疤、那道勒痕、那块烫伤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他开口,然后停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个问题问出来会变成什么,"你为什么不逃"这句话说出来是另一种暴力,是把选择的责任推到一个没有选择的人身上。
但他还是没忍住。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跑,"他说,"欠了债,你可以还,你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爱他。"
这句话出来之后,练功房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还是那种平,但这个"平"和之前所有的"平"都不一样,这个"平"下面有一种阿沉感觉到了但无法命名的东西,是那种已经被说服了太多次"那是爱"的人,在多年之后用一种完全没有温度的方式把那件事再说一遍时的声音。
"我那时候爱他,"莲说,"所以我留下来了,我以为是因为爱,后来我懂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是爱,我以为那种什么都不允许的、把我所有东西都拿走的、让我嗓子——"
他停住了。
沉默。
阿沉发现他的眼睛有点热。
他站在练功房里,手握着那几张诊单,感觉到了一种把他整个人都往下压的东西,不是悲,比悲更重,是那种对某件事无能为力的、彻底的、清醒的重。
"阿沉,"莲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阿沉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不是一种感情,是很多种感情压在一起之后静止下来的样子,"你现在知道了。"
阿沉看着他。
"你现在,"莲说,一个字一个字,很慢,"还要继续吗。"
那个问题落下来。
阿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练功房的光线都变了一点。
然后他说:"是。"
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阿沉还是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它在动,感觉到它的重量,感觉到它的温度。
莲点了点头,转回去,看向窗外。
阿沉把那几张诊单叠好,放回纸包,放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然后转身走出练功房。
走廊里,阳光把地面照成了金的。
他走过那片光,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在那里站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第二十四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二十五回·镜中影像惊失色,我变成了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