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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世由是吧? 席酩从船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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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酩从船舱出来,望了眼天,低得很,站了会儿,海风吹干了汗洇湿的薄衫,才转身到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摆弄面前的棋盘,独自对弈。
黑子占领先机,白子被困于局中,似是胜负已分,席酩指间轻敲着白子,陷入焦灼。
慢步走来一人,轻声道:“首席,起风了,您好歹把氅衣披上。”
“说了多少次了,别再这么叫我。”席酩沉着脸。
“抱歉主子,多年旧习,一时间改不过来。”
“罢了…”
席酩扭头朝外看了眼,暗沉的海面、灰蒙的天,明明吹着狂风,却丝毫不让人感到惬意凉爽。他冷眼望着几个浪潮层层打来,来势汹汹,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实在不是什么稀罕物。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预备回归到自己棋盘上时,突然眼中出现一点艳红,位于巨浪之上,似乎还有人影闪动。
凑近了些,才发现竟是位冲浪的男子,还穿着一条荧光粉大花裤衩,难怪如此扎眼。
随从在一旁不禁纳闷道:“奇怪,冲浪多在海边、避免极端天气,而此处离岸边十来公里,又是暴风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席酩唏嘘不已:“这人多半有病。”
“主子,咱们要不要把船开过去,让他上来?”
席酩淡淡地说:“不管是疯子还是亡命徒,百害而无一益。”
须臾,耳边一阵若隐若现的声音叫喊:“喂——有没有人啊——捎我一个呗——”
“相逢即是有缘,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船长——兄弟——大哥——大爷——”
“主子,这都追了一路了,您看…”
席酩被吵得思绪全给打乱:“去,把他拉上来,让他闭嘴。”
没过多会儿,身穿粉色花裤衩还给浪冲了个透,赫然一只落汤大花公鸡的形象呈现于眼前….
那人见着席酩一直盯着自己,表情还愈发微妙,再厚的脸皮也有点挂不住了:“那个…天、天有不测风云…见怪…见怪…..”
余光瞥见随从手里的氅衣,直接一把接了过来给自己裹上,好歹有几分人模狗样。
随从刚打算出手制止:“你干什么!”
席酩一个眼神示下,便作罢了。
那人只顾摆弄着腰间的系带,忽一抬头,右侧下属维持尔康手姿势,表情怨念且无奈,正前方席酩挑着眉抱肘看戏。
他才反应过来:“啊?怎么,这不是给我准备的吗…”
席酩面不改色:“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嗳~哥们儿,俗话说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今日搭救招待之恩,此后定当奉还。”说完还像模像样地双手抱拳,龇着一口白牙。
席酩缓缓起身,走到他跟前,微微一笑道:“你这般夸耀称赞,我现在若是撵你下船,岂非人面兽心,让你寒心了?”
“哪有哪有,你是人美心善,人美心善。”
席酩脸色一凝,笑容骤减:“丢出去。”
随从即刻出手把人擒住。
席酩俯视着他:“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善茬?你上的可是贼船。”
“等等…不是吧…不至于吧大哥……难道你把我救上来就是为了再把我丢回去的吗………不就穿了你一件衣裳嘛……何至于如此小气!喂……大爷我错了……嗳!!!!大不了我赔你!”
“啧…”席酩不管不顾,扭头就走。
那人还想再挣扎什么,却被堵了嘴、蒙着脑袋,强硬地架着过了许久,等到头套被摘下来时已经身处一座小岛上,一个壮汉甩给他一把锄头,大气一出:“愣着干嘛,种树去!”
“你…你们主子呢?”
壮汉斜瞥了他一眼:“就你,还想见我们首席,呸!干活去!”
人后,席酩对下属叮嘱道:“阿倬,这人心思缜密,断然不像是大意流落之人,你派人盯紧了他,看他耍什么花招。”
“是!主子,这小子扰您清静,干脆让属下代您去教训他吧。”
“无妨,这人虽然惹人生气,却并不让人讨厌。”
三天后的夜晚,席酩下令停靠在此,上了岛后发现那人在岸边下棋,他悄悄靠近,拾起一枚地上的棋子,打量一番后:“白日做工,晚上雕棋、借月独弈,你兴致倒挺好,精力也倒挺好啊。”
闻声望去,席酩身着赤红的灯笼袖衬衫,袖口一圈褶皱感的白色花边,领口微敞,腰间挂着一根油亮的皮带,似是不太合身,所以随意系了个结盘着,皮带左边挂着个小算盘,一个挎包,右边一把火枪;下身是掩映在夜色中的黑色长裤,脚下蹬的一双直筒翻边长靴,看上去像是鹿皮。
这身扮相有点维京海盗的北欧风中掺杂着法兰西的浪漫,妥妥地往他心尖上长的.....那个小算盘.....我的!真给他抢走了!
“还行吧,独弈不如对弈,来一局?”
“雕刻、下棋、冲浪,你会的还不少。”
“就这两手还叫不少呢?”
“逢场客套两句,你还当真了?你倒说说你还会什么?”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没想到在你看来只是逢场作戏啊,我伤心了。我会的东西一时片刻说不完,你想听吗?”
“朋友?好啊,既然你讲究真诚相待,那不如你先解释你接近我们意欲何为?”
“冲浪,浪过头了…我说你就会信吗?”
“信。”席酩表情温和,眼睛弯弯的,可还没来得及让人遐想,下一秒就尽数收回,只剩清冷月光掩映下的皮笑肉不笑:“我这么说了,你也信吗?”
“棋,有兴趣来一局么?”
“行啊,让我看看你引以为豪的棋艺吧。”
席酩在对面盘腿坐下,托腮看着对方一颗一颗将棋子回收:“你叫什么名字?”
“那我也可以知道你的吗?”
“席酩。”
“商世由。”
“名字不错,但是这个姓我不喜欢。”
商世由往后一仰躺在草垛里:“我也不喜欢,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吧。”
“糊涂话…开始吧。”
局末,
商世由把手一摊:“我输了。”
席酩少见地露出不虞之色:“你故意的吧?”
说话间,突然一道白光刺眼地晃过:“喂!是谁在那里!”
巡防人拎着手电筒径直走来,对着商世由一顿臭骂:“又是你小子,大半夜偷偷摸摸的干啥呢!”还有同伙呢,“喂,抬起头来!”说着伸出一只手要去抓席酩的肩膀
席酩被强光照过,反射性低头侧身,此时闻言转过头来,不怒自威。
“首首首首…首席!啊不不不不…主…主主子,我我我我…对…对对不起…”
“好好说话!”
“是!主子我错了!”
“明天,他的活儿,归你了。”
“是!”
席酩挥了挥手,随从赶紧撤了。
见他走后,商世由颇为好奇:“因为你姓席,所以他们这么称呼你吗?”
“不该你问的别问。”
“好叭…不过还是谢了,连续几天从早干到晚,我也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说着侧身倒下去睡着了。
席酩盯着棋局看了会儿,若有所思,看够了,便起身打算离去,刚走没几步,敏锐地觉察到草丛里有动静,定睛一看,商世由脚边一白色细长条状物正在缓缓移动,借着淡淡的月光反衬出亮堂堂的细密鳞片——白蛇。席酩瞪大了眼睛,轻慢地回挪脚步,那蛇正游走在商世由脚边,吐了两下信子后,顺着脚踝一路攀附缠绕。
另一边,商世由倒是一动不动,异常安静。
席酩右手摸上腰匣里的火枪…一边死死盯着那条蛇——看样子这蛇有毒,它已经绕着商世由小腿肚攀了一圈又一圈,不行,若是用枪的话,这个距离势必会打进骨头.....
思考间席酩目光下沉,注意到地上的小刀片———好像是商世由用来刻棋的。席酩慢慢躬下身子,匍匐向前一步,那蛇并未受到惊动,席酩眼疾手快,握上那小刀,手腕使劲一挥,刀自蛇身七寸处划下,断身扭动了几下,便不再挣扎了。
商世由却怎么也叫不醒了。
席酩把着脉,细弱虚浮----心火内炽,捻开眼皮确认之后,席酩皱眉:“奇怪,应该没有中毒才对。”叫来随从吩咐道,“你们把他抬到屋里去,叫小高医生给他看一下。”
等待的过程中,席酩命人将他衣服尽数褪去,看身上是否有伤口。
“酒…酒……”
“主子,他好像在说——酒。”随从仔细听了听,“一般人都唤水,怎么他这要的是酒?”
席酩当机立断:“去酒窖里拿一瓶过来。”
“是!”
三天后,商世由终于醒来,抬了抬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大脑就跟格式化了一般,愣愣地盯着床铺,也只反应过来自己衣裳变成了全白。
直到有个女子端盘进来,见他睁眼了,惊叹道:“你可算醒了!!”
“我这是.....”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
看这样子是真傻了。
“那天夜里,公子命人将你抬了进来,说遇着毒蛇了,检查之后你明明没有被咬但却全身冰凉,呼吸微乎其微,都以为你中邪了!小高大夫也诊断不出来,然后你迷迷糊糊叫着要酒,公子便命人取了酒来给你灌下,死马当活马医,发现你的体温竟然开始回升。小高大夫诊了脉说你火毒在慢慢消散,便又继续一日三次给你喂酒,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你总算醒了,不然公子说你若还不醒,平白糟蹋他的好酒,就给你埋地里当养料去。”
这也太狠心了!
商世由苦笑着说:“那你们公子还说什么了吗?”
女子想来想,恍然道:“哦!公子说了,你要是活过来了让我们转告你,你这就算欠了公子两条命.....外加一箱好酒,若按人均寿命七十岁计算的话,你得给公子打一百四十年工,外加偿还他的酒钱。”
“.......”
一听此言,商世由咂了咂嘴,口中也干,他望着女子进门时端的木盘子:“你那盘子里装的是酒?”
女子便将盘中之物一一摆放出来:“这个里面是酒,这盆是给你擦汗打的水,以及毛巾。”
“把酒给我吧。”
女子将酒盅递了过去,见他揭开盖子直接端着喝了,心下不免感慨:“这人当真酒鬼。”
喝完后,商世由将酒盅捏在手里,回味着:“真香,好久没喝这么痛快了!”
“这可是我们公子亲自酿的。”
商世由胸口暖暖的,热劲上头:“哈!他还会酿酒呐!”语气中满是兴奋:“也对哈,席酩席酩,叫得这个名字,当真是艺如其名。”
他正得意忘形之时,窥见那女子面露不悦,便了然,故作感慨:“哎,美色误人啊,难怪像你这样的好女子也甘心为席酩留守在这孤岛上…..怎么,不是吗?”
“你这人,我们公子几次救你,你却言语如此轻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敢说你对你家公子没有爱慕之心吗?”
女子一听这话,又愤又羞,一口气憋得小脸通红。
“你看,承认了吧?”
“你....我有又怎样。公子于我有万般重的恩情,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商世由闻言,语气一改,醉意全无:“姑娘消消气,我不是有意气你的,刚刚喝了点酒,言语有不当的地方,希望姑娘不要生气。”说罢还微微颔了颔首。
“不用了。”女子走到铜盆前:“这个是每日帮你擦洗用的,既然你已经醒了,就自己来吧,我先出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商世由叫住她:“感谢姑娘这几日的照顾,真心地。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见他这般诚恳,终于应道:“花瓯。”
商世由赞叹道:“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真是好名字,好名字啊!”
“这也是我们公子取的。”
商世由听罢端出一派严肃认真:“刚才真的对不起….他真厉害,我很佩服他。我也祝愿姑娘人如其名,无拘无束。”
“没事….谢谢。”花瓯眉间舒展,双目含笑。
“姑娘可是要去跟你家公子汇报我已醒来之事?”
“嗯。”
“我能否与姑娘同去,也好当面跟你家公子道谢。”
花瓯想了想,点了点头。
花瓯领着商世由,出了房门直直朝楼上走去,一路上商世由细细打量着这栋建筑,最上乃是瞭望塔与钟鼓。
商世由:“刚刚那间原来不是我之前住的屋子。”
花瓯解释说:“嗯,公子以防万一单独将你安置在此处,这里屋内陈设别无二致,所以难怪你没看出来。”
“那我之后住哪儿啊,我还挺想回去的,我宿舍那兄弟虽然古怪又不太爱说话,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到了,”说话间两人停在一处大红木门前,花瓯轻扣唤道:“公子,公子...”
半晌,不应。
“想是公子有事出去了。”花瓯转过头对商世由说道,话音未落,便听头顶传来一阵急切的撞钟声,花瓯迅速反应过来:“快跟我来!”边说边脚下生风,飞快朝楼下奔去。
他俩来到员工住宿处,门口已经堆了好些人,里面传来抓狂嚎叫的声音。
商世由看了眼门牌号——1011:“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吗?”
“按住了!”里头传来席酩的声音,商世由扒开人群朝里望去———
屋内已经扎成了堆,席酩正使劲按住地上一个人的双腿,腰背线条绷得紧致清晰,另外还有两个人分别压着左右两条胳膊,狰狞的表情下带着一丝恐慌,而被按住的那个人还在不断挣扎,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商世由越过席酩压低的肩,认出了那个人。
商世由刚被“发配”到岛上时,安排的住宿是一间两人寝的上下铺卧房。很快他发现一件稀罕事——睡在他上铺的兄弟不仅说话结巴,而且每日餐前睡前都会跪地祷告,向神明忏悔,说自己今日不该贪睡、干活儿不该懈怠,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抱有不满…..希望宽恕自己的罪孽,今后一定诚心改正。
商世由一连听了几天,实在觉得这大哥颇有趣,凑上去跟他套近乎:“兄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答。
“你也是被席酩从海上捞来的?”
不答。
“我听见你在做祷告….抱歉啊兄弟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这几日一直睡不着,我本是在海上冲浪来着,结果越迷越远,我不该高估自己的掌控力,更不该低估脚下这片大海….如今我待在这里,说实话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可是席酩救了我,我不能违背的…”说着说着商世由也朝着自己胸口划着十字,紧接着听到旁边两个不怎么结巴的吐字:“阿、门。”
那人像是听进去了,开始跪在地上闭眼默着祷告。
商世由轻拍了他:“没关系,你继续吧,我出去待会儿。”
当天晚上商世由正蹲在林子里削东西,那人猫儿似地突然坐到自己跟前:“回...回去...去睡觉吧,我....我祷告....做...做完了....”
商世由神经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平复了一下才说:“没事,我把这个弄完了就回去。”
那人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是不是...很....很害怕?”
商世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所以谢谢你大晚上来找我。”
“你是个....好....好孩子,上....上帝.....会看到,他....会保...保佑佑你的。”
“所以我差点葬身大海的时候才派了席酩来救我吧。”
那人不说话了,手开始发抖,眼神发憷,腿也开始抖。
“是不是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对不起。”商世由伸手在他空洞的眼前晃了晃。
那人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一半还沉浸在刚刚的思绪里。
“借过一下!”一个身穿白大褂背着药箱的男子从商世由旁边大步迈进了屋内,行云流水地放下药箱、拆开包装、抽足针剂就蹲于左侧,商世由也跟着挤进了旁边。
看样子这应该就是小高大夫了吧。
只见他对按住左胳膊的那人嘱咐道:“朝边上挪一挪,待会一定要按住了,尤其是肩膀这个位置。”
“哦。”
说完小高大夫就对准左上臂一针扎了下去,药物推得很平稳,周围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空气都停滞,憋得人汗都下来了。
好在一针到底,小高大夫抽出了针管,众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然后地上那个瞅准这最后一刻,用力一甩,一掌打在左侧那人的下巴上,那人直接朝后嗑去,幸好小高大夫眼疾手快迅速抱住臂膀按下,与此同时,左脸被抡上了一拳,而右边那个人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脱手的,直到商世由突然出现在眼前控制住了那只右胳膊,药物开始起效,暂时才得以平息。
按着左右胳膊的两人齐齐向小高大夫道歉:“对...对不起!我们以为针打完了就完了....”
小高大夫按了按自己的脸,疼得吸气:“没事。”
席酩:“你们俩把他抬到床上去,待会跟着小高大夫,他让你俩做什么你们就照办......商世由是吧?你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