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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室两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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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一种介于冷和湿之间的触感,像一件晾了一天还没完全干透的衣服搭在皮肤上。
房产中介带着他们看了三套房子,一套离市中心太近,噪音大;一套采光不好,客厅在白天也要开灯;最后一套在霖江老城区的边缘,靠近运河,小区不大,但绿化做得好,楼间距也够宽。
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地砖上轻轻回响。
中介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
他们走进去,客厅朝南,窗户很大,光线从外面照进来,铺满整片浅灰色的地板。客厅旁边连着餐厅和开放式厨房,台面是浅色的,被光照着泛出柔和的暖调。
主卧有一扇落地窗,窗外能看到运河,水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面被磨过的铜镜,两岸的柳树落了叶,枝桠垂在水面上方,被风吹动时画出细碎的波纹。两间次卧朝北,其中一间他们打算做书房,另一间空着。谭清雾站在那间空房间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铺着浅色的木地板,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那些屋顶被灰白色的天光覆盖着,安安静静地排列成几排。
“这间空着干嘛?”她问。
“先空着,”程亦殊站在她身后,“以后想放什么放什么。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谭清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进那间空房间,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那些屋顶覆盖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排被合上的书。
她往后看了看,程亦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在给那间房间留出一个等她做决定的空间。
“放一张书桌吧,”她说,“以后你加班的时候,可以不用在客厅。”
“那你呢?”
“我在客厅看电视。”
他笑了一下,短促而轻,像被风带起的窗帘一角。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客厅里那扇朝南的窗已经把光线铺满了整片地板。他走到窗边站住,目光落在运河上,她在他旁边站定,肩靠着他的手臂,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
“可以。”
“那就是这里了。”
她已经在他身上学会了辨认哪些决定已经被做完了,只是还没有被说出口。而这句话是他把所有选项收拢之后,留在桌面上唯一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装修图册和色卡。谭清雾翻到一页浅灰色的墙面色卡,放在地板上看了一会儿:“客厅刷这个颜色好不好?”
程亦殊低头看了一眼:“可以。”
“那你觉得地板用什么颜色?”
“浅色的。”
“窗帘呢?”
“你选。”
谭清雾抬起头看着他:“你就没有想选的?”
程亦殊想了想:“卧室的灯,我来选。”
谭清雾看着他,低头忍住那个快压不住的嘴角,然后继续翻图册。
她记得他以前说过,他小时候住的那间卧室,天花板上的灯是白炽灯,像一只旧铁皮碗扣在天花板中央,拧亮的时候暖色光铺满整个房间,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束愿意等他回家的光。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束光在十二楼的一间朝南房间里重新亮起来。
他们后来选了很多东西——窗帘选了米白色,沙发选了深灰色,餐桌选了原木色,地板选了浅色木纹砖。程亦殊只主动选了卧室那盏灯,暖黄色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亮起来的时候光线会均匀地散开,像一个被打开了的旧信封。
他选完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说:“好了,别的你定。”
那些被选好的东西像一条条被抽出来的线,慢慢缝出一间他们将要住进去的屋子。
那段时间,谭清雾的购物记录里多了很多之前不会买的东西。一套浅灰色的床单、一只不锈钢的汤锅、一张原木色的餐桌、一条白色的地毯、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她看着那些订单记录,像在看一面墙正在被人一块一块地砌起来。
她想起自己以前买的那些东西,大部分是给自己用的,衣服、鞋、书、那盆仙客来。而现在她买的东西,很多是为两个人准备的——碗是两只,杯子是两个,拖鞋是两双,连那把伞她都多买了一把,放在门口的铁皮伞架里,和程亦殊那把已经修好的旧伞并排放着。
有一天晚上,程亦殊出门买东西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他换鞋的时候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谭清雾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一对杯子,浅灰色的,杯壁很厚,握在手里有分量,杯底烧着一圈细白的釉线。
程亦殊说:“路过看到的。”
她伸手握了一下其中一只,杯壁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像她早就在那里放了很多年。她说:“你路过的地方真多。”他没接话,低头换鞋,弯下去的脊背被玄关的灯光拉出一道弧线。她把那对杯子拿出来,放在厨房的杯架上,和他的旧杯子并排靠着。
窗台上的两盆仙客来开得很安静,白色的花瓣在室内暖光里像两枚被合拢了很久的信封。那间三室两厅还没有完全装好,地板还没铺完,窗帘还没挂,主卧的床头柜还缺一盏台灯。但她已经能想象那间空房间的桌面上堆着的书和稿纸,和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时,程亦殊从里面走出来倒水的声音。她想,那间空房间留得真好——它让整个房子还有继续生长下去的可能性,像一页还没被写满的纸,等着被放上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