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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走了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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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雾搬进新公寓那周,程亦殊来帮她收拾行李。
她租的房子在霖江老城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窗户朝南,冬天能有太阳晒进来。
方冉帮她看了好几套,最后她选了这一间,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站在窗台前的时候她往楼下看了一眼,发现楼下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往下落,像有人在半空中洒了一把碎金子。
程亦殊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工具箱,说帮她装书架。他在客厅里蹲了半个多小时,把散落的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拧螺丝的时候手臂的线条绷得很清楚。
谭清雾坐在旁边拆快递,把书一本一本叠好放在地上。没有说什么话,就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下,又各自移开目光。
这种平淡的默契在很久以前也曾有过,如今它重新回到他们之间,像是从未真正离开过。
书架装好之后,程亦殊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你这些书太多了,一层估计放不下。”
“放不下就放两层。”
“那就不够高了。”
“那你再给我装一个。”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工具箱的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衣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蹭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像是没注意到那片短暂的触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起来了,没有刻意安排什么,像两条分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汇入同一片河床,不再急着用任何仪式来证明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
程亦殊每周来三四天,有时候周五下午到,周日上午走。他辞了衡浦那边的工作,打算在霖江重新找。
谭清雾问他:“你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早就该搬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帮她修厨房水龙头,头也没回,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她没有多问他,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低头拧螺丝的背影。厨房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外套肩头的旧痕照得很清楚。
她看着那道旧痕,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路灯下给她系外套的样子,当时她没有说谢谢,现在她也没有说,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客厅倒水了。
后来有一天,程亦殊来她这边住,第二天早上她在客厅桌上发现一袋芒果干,袋口封着,没拆,压在一本书下面。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买的,也没有问为什么放在那里。
从那之后她家的客厅桌上隔三差五就会多出一袋芒果干,有时候是她吃过的一个牌子,有时候是她没见过的口味。她不问他为什么买,他也不解释,像一种不需要被命名、只需要被执行的固定程序,安静地在生活里运转着。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程亦殊在客厅用电脑处理工作,谭清雾在厨房做饭,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皱着眉盯着屏幕,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没再问了,但看到他晚饭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谭清雾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问他:“你衡浦那边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一两周吧。”
“你之前也说一两周。”
程亦殊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在催我?”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在那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你说结束了其实没结束,你说没事其实有事。你每次都这样。”
“我哪样?”
“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跟我说。”
程亦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但你一个人在衡浦和霖江之间跑来跑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累?”
程亦殊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筷子搁回碗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想让你为那些事操心。”
“程亦殊,我说过你不用再藏了。”
“我没有藏。”
“那你就告诉我你那边到底是什么事。”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说:“我爸那边还有些手续没走完,我得跑几趟。跟你说也帮不上忙,说了还让你分心。”
谭清雾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她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大,没有回头看客厅。她洗完之后站在客厅中央,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你回衡浦吧,处理完再回来。”
程亦殊看着她,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两头跑了。你把那边的事彻底处理完了再过来。”
“那你这几天呢?”
“我自己能过。”
“谭清雾——”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你每次说不生气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谭清雾转过身看着他。她在厨房门口站定,说:“那我就是生气了,那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程亦殊看着她,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那个词忽然被调换了重量,让他迈不出腿。
但这次他顿了片刻,然后拿起外套:“走就走。”
“我要是回来我就是你孙子。”
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冬天傍晚那种干燥的冷意。
谭清雾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消失。
她没有追上去,她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桌上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菜,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灰。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程亦殊站在门口,外套还穿着,拉链没拉,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站在门口那盏还没来得及开灯的过道里,几簇暗淡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道她熟悉的轮廓衬得清晰而安静。
他把那袋东西放到桌上,打开,是一袋芒果干。
谭清雾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程亦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跟以前一样,像一层薄薄的纸被风吹起了一角,还没彻底掀起来。他说:“奶奶,我回来了。”
谭清雾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奶奶。”
……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程亦殊你神经病吧。”
“你不是让我走吗,”他把那袋芒果干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走了,又回来了。你收了我的芒果干,这事儿就翻篇了。”
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芒果干,包装袋上印着橙色的芒果图案,边角被攥得有点皱了,像有人一路攥着它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攥了很久才松开。
“我又没说要翻篇。”
“你拿了就翻篇了。”
“你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程亦殊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靠着椅背,肩膀微微松着,看向她的目光里面东西不多,没有多余的指望,像一个人把最后一颗棋子落下了,就只是等着看对面怎么接。
谭清雾没有拿那袋芒果干。
她也没让他拿走。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过去,不是拿芒果干,是指尖抬起来,碰了一下他外套袖口被攥皱的地方。
“你刚才走的时候,关门那么大声干嘛。”
“不大声点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
“那你现在回来干嘛。”
程亦殊侧过脸看着她,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边。“因为你说让我走我就走了,但你说让我回来,我才会回来。”
谭清雾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没有收回来。她垂下眼睫,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没说让你回来。”
“那你手放我袖子上干嘛。”
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才注意到它还在那里。她抿了一下嘴角,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接话。
程亦殊看着她,从桌上那袋芒果干里抽出一片,递到她面前。谭清雾看了一眼那片芒果干,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以后能不能换个方式道歉?”
“那下次买两袋。”
谭清雾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那片芒果干,而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程亦殊看着她低头咬那口芒果干的样子,手指在那片芒果干上停了一瞬,像一枚刚被写完的逗号,还搁在句子里没落下去。
“程亦殊。”
“嗯?”
“你以后要是再摔门出去——”
“我就带着芒果干回来。”
“我说的是别摔门。”
程亦殊想了想。“尽量。”
……
谭清雾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他手里剩下的那半片芒果干拿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甜的,带着一点果肉的韧劲。
她靠着椅背,看着对面墙上那盏橘黄色的壁灯,光晕在墙上散开一圈,像谁用很浅的笔在墙面背后画了一个圆。
空气里那层薄薄的紧张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像一团被风吹开的雾,没有全部消失,但你不再需要刻意绕开它走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风把落叶吹到了窗台上,贴着玻璃,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被人读出来的话,在那里安静地停着。她看着他,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