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能聊聊吗
...
-
谭清雾回到公寓之后没有开灯。她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霖江夜色。
路灯把街道照成暖黄色,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她看着那条街,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座城市——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住了两年,然后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在,那家面馆还在,他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的对话框。
程亦殊:【能聊聊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被带起来又落下去,铃铛挂在背包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她没有立刻回。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让那四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终于被放在了桌上的物件,不急着打开,但已经在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她回了:【明天下午,书店。】
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她很快就睡着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人松开了手。
第二天下午,谭清雾到书店的时候,程亦殊已经到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收得更紧。但那个坐姿没有变,微微靠着椅背,肩是松的,像一个人在等一件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谭清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放下包,没有点东西,双手搭在桌沿上。两杯水放在桌面中央,白的,凉的,像两片没有人碰过的空地。
程亦殊看着她,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
“住哪?”
“方冉帮我找的房子。”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书店二楼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页的轻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来,整个空间被一种均匀的、不刺眼的光线填满,像一间被关了很久的房间终于被人推开了门,涌进来的不是大风,只是空气本身。
“你最近怎么样?”程亦殊问。
“还行,”谭清雾说,“毕业了,在霖江找了个实习。”
“什么实习?”
“翻译类的。跟我学的专业有点关系。”
程亦殊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些信息放进一个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夹里。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水,没有喝,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阿雾,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清楚。”
谭清雾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像一座很久没有人走近的房子,墙面灰扑扑的,但你走过去,凑近看,发现墙缝里还长着一些细小的、不知名的新叶。
“你说。”
程亦殊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推开你吗?”
谭清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风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叶缘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那些事你大概也知道了一些。我爸那边出事了,我工作也丢了,欠了钱,整个人沉到最底下。那时候我想了很多,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我还能不能爬起来,想如果爬不起来会怎么样。每一条路都走到尽头了,路的尽头还是你。”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有没有偏离方向。“我想了很久,发现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反而会把你拖下去。”
谭清雾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细线穿过针眼。她听到他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沉。”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了?”
程亦殊没有否认。他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退缩,像一个人站在一座已经塌了大半的桥头,他知道剩下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觉得,放你走比留住你对你更好。”
谭清雾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木纹。
她记得这个位置,很多年前她坐在这里做数学题,他在对面低着头给她批改卷子。那时候她做错了一道题,他会用红笔在括号里打一个小叉,然后写下“定义域”或者“符号反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红字很小,轻得像一片落叶,不痛不痒。
现在她才知道,他的每一个小叉都不会无缘无故地落下来。他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长久的沉默。
“程亦殊,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程亦殊看着她,没有反驳。
“你从来都不肯让我自己选择一次。”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说你得去,我说我不想去。你说你等我,我说那我等你回来。你说你别来了,我说我坐了一万多公里飞机不是为了听这个。每一件事你都在替我选,你替我说‘你得去’,你替我说‘你回来能做什么’。你替我选了最安全的那条路,然后一个人转身走掉,把所有的声音都留在自己那边。”
程亦殊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那时候觉得,你的人生不该被我拖住。”
“那你就该替我做决定了?”谭清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桌面上,像一颗一颗被放稳的石子。“程亦殊,你在那一年里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回来之后发现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把我推得远远的,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我会觉得你是在保护我,还是会觉得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程亦殊没有回答。他没有否认,因为他没有办法否认。
她说的话他每个字都听清了。他低下了头,让那些字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不是不信任。”他说,“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看到我那时候的样子。”
谭清雾看着他。
“你以前说过,‘你不用再藏了’。”
程亦殊说,“我记得那句话。你跟我说完之后,我确实想试着不藏了。但后来出了那些事,我整个人跌到最底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会藏——不是不相信你,是因为那副样子我自己都不想看。我没有办法让你看到那样的我,你懂吗?”
谭清雾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静,像一条长河在冬天结冰,水面静止,但底下的水流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她发现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每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都是在不同的光线下——路灯下、书店的台灯下、面馆昏黄的灯下、机场停车场灰白色的天光下。
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看到了底,但每一次都有新的东西从底下浮上来。
“我懂。”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它说重了它会碎掉。
程亦殊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谭清雾说。“程亦殊,你以后如果再替我做决定,我会走的,真的走,再也不回头。”
程亦殊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点了下头。“不会了。”
谭清雾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杯水。水面平静,白色的杯壁被窗外灰白色的光照着,像两块安静地并排放置的空白。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谭清雾站起来,背上包。“走吧,”她说,“我饿了。”
程亦殊也站起来,拿起外套穿好,跟在她身后下了楼梯。两个人走在傍晚的霖江街道上,路边的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角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谭清雾走过去买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程亦殊,指节在暗下来的暮色里被热气衬出浅浅的轮廓。
他没有接,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谭清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咬了一半的红薯,又抬头看他,说:“程亦殊,你手断了?”
他正把那口红薯咽下去,抬头说:“拿着太麻烦。”
谭清雾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戳穿他。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那半红薯又掰了一块递过去:“那你再麻烦一次。”
她伸出手,手指间夹着那小块红薯。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她看着他低头咬红薯的样子,觉得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但那个侧脸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像一段从很久以前的长路伸过来的影子,终于在她脚下停住了。
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不远,像两条曾经分开的河,终于找到了汇入同一片水域的坡道。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像在替冬天做最后的招手。
她也咬了一口红薯,甜的,烫的,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嗓子暖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春天已经过去了。
但她还在这里。
他也是。
他们永远。
永远。
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