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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人应答    ...


  •   谭清雾到国外的第一周,时差还没倒过来,公寓是提前租好的,一间带小厨房的单间,窗户朝北,外面的街窄窄的,对面是一栋灰色的居民楼,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是什么的绿植。
      她第一晚到的时候,站在窗前往外看,街上没有人,路灯把路面照成一格一格的冷白。她站了一会儿,想起霖江的冬夜总是有人的,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裹着大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攥着一罐啤酒,呼出一团白气,走远了,看不见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安顿好之后给程亦殊发了一条【到了】,过了很久他才回一个【嗯】。她看着那个字,觉得它被拆开之后还能撑起一整段空白。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她听到隔壁有人在说话,模糊的、另一种语言,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响,她一句都没听清。
      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桌面上的杂物逐一归位,把钥匙扣挂在了床头灯开关上,铃铛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再响过。

      最初几周,她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
      有时是“学校食堂的饭很难吃”,有时是一张街角花店的照片——那一排摆在外面的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有一枝白色的花枝弯下来,断在了花盆边缘。
      她停了一下,拍了那张照片发过去,没有配字。
      他没有回。
      她也没再问。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他不回消息这件事。
      她发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三四天一次。对话框越来越像一个无人应答的信箱,扔进去的东西不再被打开,只是在黑暗中等待一场不会被收走的清空。
      她有时候会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刚来那几周他偶尔还会说“那边冷吗”和“吃饭了没”的时候,那些对话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只有两个月,两个月的距离可以把一条河从源头冻到入海口。

      她还记得他刚出事那会儿,她问他“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别的。
      她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这件事,但那时的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如果站在他面前,第一句会说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她开始把注意力放回学业上。
      图书馆的冷光很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桌上,水杯里的茶凉了也没再去续。
      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她都在那里,写论文、查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外面的天灰得发白,她并不知道这里冬天会一直灰到什么时候,只是觉得那片灰色像一张慢慢收拢起来的布,把整个城市裹在里面,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可以喘息的缝隙。

      有一天傍晚,她收到方冉的视频通话。
      她坐在窗台上接通,方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霖江她熟悉的那条街,路灯刚亮,店铺的招牌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方冉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你干嘛呢?”
      “刚回来。你呢?”
      “刚下课。”
      方冉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不少。”
      谭清雾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像是刚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吧。”
      “程亦殊最近联系你了吗?”
      “……偶尔。”
      方冉看着她,没有追问。
      过了几秒,她说:“阿雾,我上次吃饭的时候遇到沈屿了,他说程亦殊最近很少出门,工作也不太顺利。他不让沈屿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谭清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窗户,把她靠窗的侧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我知道他不顺利。”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谭清雾说,“我发了消息他不太回,打电话他也不接。我不可能飞回去逼他见我。”
      方冉说:“我知道。你就不会这样一直耗下去吧?”
      谭清雾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弃?”
      谭清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外的路灯,光落在对面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外墙上,把墙面的裂缝照得很清晰,像一张地图上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
      她看着那些折痕,过了很久才转回目光。
      “可能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方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慢慢变暗,像有人把暖色一层一层地抽走了,只留下那些冷的、硬的、不愿意被更改的轮廓。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和程亦殊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那句“你最近吃饭了吗”,没有人回复。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把屏幕关掉了。

      那盆仙客来是她在第二个月买的。
      学校附近有一家花店,她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摆着一盆,白色的花开了两朵,边缘带着一圈淡粉,和她在霖江养的那盆几乎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老板问她是不是想要,她点了点头。
      她把它带回公寓,放在窗台正中间。
      和霖江那盆不一样的是,这一盆没有从种子开始种,买来的时候就已经开花了,花瓣边缘那圈粉比记忆里的更浅一些,像被水反复稀释过。
      她每天浇水,偶尔把花盆转一个方向,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光。花一直开着,没有谢,也没有再长出新的花苞。它维持着一个固定的样子,不再往前走,也不肯退回去。

      她坐在窗台前写作业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它一眼。她想,如果她当初没有把种子种下去,她不会知道它能不能活。可它活了,她把它留在了另一个人的窗台上。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明信片。邮戳是从霖江寄来的,正面是一张老张面馆的照片,门面和招牌都跟以前一样,只是门口那棵法桐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她翻到背面,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面馆还在。”
      她看了很久,把那行字反复读了三四遍。字迹她认得,是程亦殊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寄一张明信片过来,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晚上写了这六个字,不知道他是写完之后立刻就寄了,还是搁置了几天才出门找邮筒。
      她把明信片夹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里,夹在翻得最旧的那一页。
      她每天都会看到它,但她没有给他回信。
      她不知道回了之后,他会不会看。

      春天的风开始变暖的时候,谭清雾收到程亦殊最后一条消息。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没有节日,没有纪念日,霖江没有下雪,她那边也没有出太阳,只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一个轻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句号,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准备好了接住它,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说:【阿雾,你要好好读书。】
      她没有回。

      从那天起,对话框里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他像一艘船,从她的视线里慢慢驶出了海域,连尾灯都看不见了。她还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等返航,还是在等自己终于承认他已经不在航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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