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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其实也舍不得    ...


  •   程亦殊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他躺在衡浦那间租来的公寓里,天花板是那种灰白色的,被窗外路灯的光映成一片浅浅的暖黄。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那团光从天花板的左角移到了右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墙壁深处慢慢地收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的飞机是早上十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没有想要不要去送她,这个念头在那个问题浮现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在想的是去了之后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是远远地看一眼,还是走近一些?是让她知道,还是永远不让她知道?这些问题在他的意识里不停地转动,而他始终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如果不做这件事,他会后悔,一种连时间也无法稀释的后悔。

      五点半,他起来了。
      衡浦的冬天天亮得晚,他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照亮底下空荡荡的街道。
      他洗漱,换衣服,没有吃早饭。
      冰箱里有一盒牛奶,他拿起来又放下了,他不觉得饿。
      手机和钥匙放进口袋,门锁咔嗒一声转过去,他走到楼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衡浦的街道在熹微的晨光中铺开,薄雾还没散尽,街灯的光在雾气里散成一团团毛茸茸的亮点。这栋楼他住了快一年了,但从来没有在这么早的时候打量过它,红色的砖墙被路灯照成暗褐色,楼梯口的灯已经自动灭了。他站在楼下停了一下,像是跟它做一个短促的、只有他知道的告别。

      他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空气里飘着一丝汽油和尘土的气味。然后他拧了钥匙,引擎嗡了一声,暖风慢慢吹上来。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边有了一线极淡的白,像一条横在天际线边缘的旧绷带。
      从衡浦到机场的路他走过几次,以前出差的时候来回跑过,对沿途那些灰色的建筑物和空旷的田野已经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但今天这条路不一样了,他开得很慢,像是希望它再长一些。
      他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想起有一次谭清雾跟他打电话,他正在开车,她说“你开车的时候不要接电话”,他说“我连了蓝牙”,她说“蓝牙也不行”,他当时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轻,像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他到了机场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他知道她大概还没有到,又或者已经到了。
      他从储物箱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
      他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觉得那不像他。

      大约九点十几分的时候,他下了车。

      他穿过停车场走到航站楼对面,没有进去。
      他站在送机区的外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自动门的方向。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一辆白色SUV旁边,既不显眼也不刻意避藏。陆陆续续有人拖着行李走进去,有人拥抱,有人挥手告别,有人在门口站着打了很久的电话。

      他看到了她。
      他终于看到了她。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拖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肩上的背包侧袋挂着一个银色的小象钥匙扣——他看到了,隔着那么远也认出来了。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像是把屏幕上的字读了又读,确认了没有新消息。
      然后她抬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要在人群里找什么人。他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几不可察的一顿。
      但他站在那辆白色SUV后面,没有动。
      他没有让她看到他。

      方冉从另一边跑过来,抱了她一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听不到内容,但他看到谭清雾在笑,那个笑容很淡,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睛弯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那一下已经用掉了她很多力气。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玻璃门把她和外面分成了两个世界。
      他看不到她走远,只有那道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她身上那件米白色外套的最后一片轮廓也收进了玻璃的另一面,封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又开了,又关上,又开了,有人进,有人出。唯独她没有再从那扇门里面出来。
      他已经知道她不会再从那里出来了。

      他低下头,把那根夹了半天的烟放进嘴里,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他点了三次才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呼出来,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的外套袖口上。
      他没有拍掉。
      他抽了半根就掐了,剩下的半截还在指间捻了捻,想扔进垃圾桶,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揣回了口袋。
      烟灰落在手背上,有点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里,没有发动车子。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黑着,从她最后那条“我出发了”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亮过。
      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没有解锁,只是把手掌按在上面,觉得那微微的凉意格外醒肤,像握着一块刚被风干的冰。他没有给她发消息,没有说“我看到你了”,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一个他其实想说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那架飞机从头顶上空掠过。
      或许,以这种方式他们就见面了。

      他等了很久。
      停车场里有一辆出租车开走了,又有一辆停进来。有人推着行李车从他车窗外面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水龙头没关紧时持续不断的滴水声。远处有飞机起飞的声音,嗡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有人在天空中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把那声音越拉越淡,拉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留下他自己和仪表盘上那个一直在跳动的数字。
      他不知道那一架是不是她的,但他知道她的那一架一定已经在云层之上了。
      终于,一架飞机的引擎声从头顶响起来,持续了很久,像一个轰鸣的钟摆从天空的一头荡到另一头,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重量。他抬头,看到那个银白色的机身慢慢上升,穿过灰白色的云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入天际线的雾气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
      他收回了目光,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他靠着椅背,把空调关掉了,驾驶室重新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平,很慢。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开出了停车场,上了高速。
      回衡浦的路上天空比来时亮了一些,但仍然灰蒙蒙的,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在世界的头顶上。他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没有再看一眼。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前方的路在他眼前无限地延伸,平坦、笔直、带着衡浦冬天特有的灰色天空,一直通往他住的那栋红色砖楼。那个方向他很熟悉,他每天都会沿着那条路开回去,然后上楼梯,掏出钥匙,扭开门锁,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然后坐下来,关灯,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等天亮。有一天他会在这条路上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谭清雾在登机之前,往身后看了一眼。
      航站楼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她看不到停车场,也看不到那辆白色SUV后面站着的人。
      她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的引力在那个瞬间拉了她一下,让她偏离了预定轨迹,多停了半秒。
      然后她转回身,走向了登机口。

      他不知道的是,他坐回车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个很小的烫痕,烟灰落上去的时候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小小的烫痕周围泛起了一圈微红的印子,像一道被光阴磨得只剩轮廓的旧刻痕,已经不会疼了,但他还是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引擎的暖风把车窗上的雾气吹散,才把手收回来,握住了方向盘。

      那天回衡浦的路上,他开得比来时快。
      好像只要开得快一些,那些还没有沉淀下来的东西就不会追上他。
      但衡浦的冬天太大了,一条路走不完,一段声音也听不穿。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那我等你回来。”她说的不是“你等我”,她说的是“你回来”。
      好像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车子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平稳地往前开着。他把那半根烟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不知道那半根烟为什么要留着,就像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机场一样。
      他只知道他来了。
      而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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