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19、阿雾，你要好好读书

　　谭清雾落地那天，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有睡着过。机舱里的灯关了大半，周围的人在昏暗里东倒西歪，只有她靠窗坐着，看窗外的云层从白变灰再变黑，像一床被反复叠起又摊开的被子。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还是没有发消息。
　　她妈妈凌晨三点还在问“到了没”，方冉算着时差等她落地，夏以柠在群里艾特她说“到了放张照片让姐妹看看你那边天是什么颜色”。
　　只有程亦殊没问，什么消息都没有，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告诉他。

　　她开了机，信号一格一格跳上来。消息一条条涌进来，她划了几条，没有看到他的名字。直到她走到航站楼出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殊：【到了？】
　　她站在出口的玻璃门前，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她离开霖江那天一模一样。她靠着行李箱的拉杆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发来一条：【那边冷吗？】
　　谭清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异国的风裹着湿气灌进自动门。【还行。】她松开拉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那边呢？】
　　程亦殊说：【也还行。】
　　他们那天没有再聊更多了。

　　最初的日子，谭清雾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
　　不像方冉说的那样“报平安”，她只是想到什么就发一句。有时候是一张她住的公寓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学校食堂里一碗卖相奇怪的面条，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一条“今天天气挺好的”。他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有时候隔半天。但基本上都会回。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消息的频率变了。从半天变成一天，从一天变成两天。有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那边一整天都沉在屏幕底下，没有任何动静，像一扇很久没被人推开过的窗。隔天他回一个字：“忙。”谭清雾看着那一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想打“你在忙什么”，删了，改成了“那你先忙”。她没有追问。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她发了一长串话过去，只回了一个字。
　　第二次是他忘了。那天她发了晚安，第二天醒来看到对话框里只有她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对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像丢进一条没有底的山谷里的一块石头，听不见落地的声响。她盯着那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三次是他接电话了，但声音不对。她问他“你感冒了吗”，他说“没有”。她问他“你在哪”，他说“在公司”。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以前重了一些，像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在走。

　　“程亦殊。”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没有。”
　　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什么，早早备好了这一个词。她握着手机，指节抵着桌沿，想再问，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房间也跟着暗了几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靠着床头坐了很久。她不确定他有没有事瞒着她，但他一定有什么事没有说出口。
　　这个念头像一粒沙子落进了鞋里，不疼，不碍事，但每走一步你都知道它在那里。

　　后来她很少打电话了。消息还是发，但内容越来越短，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有时候是“学校的咖啡很苦”。他回得更短了，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对话框像一条被慢慢抽干水的河，水位在一天天下降，河床开始露出来，露出底下那些干燥的、裂开的石头。

　　方冉在视频里问她：“你跟程亦殊最近怎么样？”
　　谭清雾想了想。“还行。”
　　方冉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隔着一层屏幕她也能感觉到重量。“你那个表情，看着不像还行。”
　　谭清雾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是她发的，他还没有回。她锁了屏，抬起头对着视频笑了一下。“真的还行，他最近工作忙。”
　　方冉没有拆穿她。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霖江，站在那家书店的二楼。程亦殊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他没有抬头，她喊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应。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把书翻了一页，像她不存在一样。她在那片安静的夜色里多等了几秒，直到确认他真的不会再抬头看她，才慢慢直起身，独自走下了楼。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公寓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但呼吸很平。她拿起手机，点开程亦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他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你最近怎么了？”然后删了。又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又删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打了一行字：“霖江冷吗？”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过了大约半小时，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到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只有短短一行，像一道淡淡的、不怎么需要费力的回应。

　　“还行。”
　　谭清雾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幅画被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颜色在慢慢褪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道程亦殊那边发生了什么。她后来是从沈屿那里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他父亲那边出事了，牵连到了他，他在衡浦刚起步的工作全打乱了，还欠了一些不知道该怎么还的东西。沈屿没有说得太清楚，但谭清雾已经听够了。她不需要知道细节。她只需要知道他正在经历一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而他越是不让她知道，她就越清楚地看到那些事在把他往下拖。
　　她想起他以前坐在宿舍楼下台阶上的时候，也是低着头，也是什么都不说。她那时候跟他说“你不用再藏了”，他说“好”。她以为他从此就不会再藏了。可是当那些事真的压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把那扇门关上了，她还是被关在了门外。

　　后来有一天，她收到了程亦殊发来的一条消息。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没有节日，没有纪念日，霖江没有下雪，她那边也没有出太阳，只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水里，她没有听到落底的声音。

　　“阿雾，你要好好读书。”
　　她盯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扇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