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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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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之前,谭清雾终于把那封邮件的附件全都填完了。
申请表、个人陈述、推荐信、成绩单翻译件,一页一页地打印出来,摞在一起,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颗钉。她看着那沓纸的厚度,大概比一门课的期末复习资料还薄一些。可就是这几页纸,能把她送到一个离这里一万公里的地方去。
她没有告诉程亦殊自己已经提交了申请。
不是要瞒他,是觉得他早就知道她会提交——他说了“你得去”,说完之后就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她也没有再跟他讨论,好像那是一个已经翻篇的话题,像一张已经被决定的考卷,交了就不会再改了。
她开始在网上看国外的租房信息,换算汇率,查冬天穿什么厚度的羽绒服够用。她妈打电话来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每次都在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有没有问学校宿舍什么条件”“你要不要提前过去适应一下”,她一个个回答,声音很稳,稳到她妈听不出问题。
方冉来找她吃饭的时候,看到桌上摊着的签证材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要去啊?”
“嗯。”
“程亦殊知道吗?”
“他知道。”
“他没说什么?”
谭清雾想了想。“他说我等你。”
方冉看着她,很久没有接话。然后她说:“阿雾,你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有时候比‘你别走’还重吗?”
谭清雾知道。她当然知道。
他说“我等你”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他那句话里到底藏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如果他说“你别走”,她还有理由回头看他一眼。但他说“我等你”,是把所有的路都留给她走了。她就不能回头了,因为一回头,他那句“等你”就白说了。
寒假开始前,程亦殊来了一趟霖江。
他来得比平时早,周五下午就到了,她没有课,两个人就在学校附近漫无目的地走。霖江的冬天很干,路边的法桐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画到一半被搁下的铅笔画。
“你什么时候回去?”谭清雾问。
“周一早上。”
“那你可以待三天。”
她听到他回答的节奏慢了一点点,像是有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她没有追问。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个能待整整三天的周末了。年后她就要开始办签证,出发前的日子会被各种杂事填满,再不会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走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去逛了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她在旁边挑东西,时不时把一袋零食放进去,他看一眼,不说什么,也不拿出来。走到水果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拿了一袋芒果干放进车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家里还有。”
“你上次买的吃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大约是在想,她什么时候开始算他买的东西什么时候吃完了。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那袋芒果干放回车里的动作放慢了一点,像是想把那个瞬间拉长一些。
晚上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她坐在床上看手机,他在浴室洗澡。水声停了之后他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了一条毛巾在脖子上,水滴顺着发尾往下掉,把白色T恤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他坐在床边,离她不远。
“程亦殊。”
“我年后就要开始办签证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正在擦头发的手停在那里,毛巾的边缘贴着他的后颈,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嗯。”他说。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程亦殊放下毛巾,看着她。“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谭清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住了。不是难受,是一种钝钝的酸涩,像喝了一口很烫的水,咽下去之后才发现它的温度。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句话。她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但他选了最轻的一句,“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好像她只是去隔壁城市出差一周。她把那些没出口的话都拢在嗓子眼,用一句更轻的话接住了:“那你别来送我。”
他看着她,安静了一瞬。“好。”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躺在床上,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没有睡着,她听着他呼吸的节奏,平稳的,均匀的,像是已经睡熟了。但她侧过头的时候,借着那一点光看到他睁着眼睛,正看着天花板。
“你没睡?”她问。
“没。”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走了之后,我周五晚上该干嘛。”
谭清雾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着。他没有反过来握住她,也没有缩回去,就让她那样碰着,像一条刚刚结冰的河,底下还有水在流,但表面已经冻住了,不能用力,一用力就会碎。
“你可以来找我。”她说。
“太远了。”
“飞机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不算太远。但他没有接这句话。她懂他的沉默——他不是嫌远,他是怕去了之后舍不得走。她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你,等到你不让我等为止”。他没有问过她“你会不会不等我”,一次都没有问过。
寒假结束之后,日子开始按下了快进键。
谭清雾忙着办签证、收拾行李、跟学校确认学分转换的事情,电话打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程亦殊的消息频率没有变,还是每天几条,不多不少,有时候是“在干嘛”,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她回得比以前慢了一些,因为事情太多了,常常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忙,忙完就忘了回,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但她会回。有时候迟了几个小时,有时候迟了一整天。她回的那条消息通常很短——“刚忙完”“在收拾东西”“签证过了”。他回得也短:“好”“嗯”“知道了”。两个人都没有说更多的话,但对话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风吹不散,只是拉得越来越长。
出发前一周,程亦殊没有来。
他说公司那边走不开,他说“下周去不了”。谭清雾说“没事”,然后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仙客来。花苞已经比之前大了很多,嫩绿色的萼片完全打开了,裹着一朵纯白色的花,花瓣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粉,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胭脂。
它快要开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两个字:“快了。”他过了很久才回:“嗯。”她看着那个“嗯”,又看了看窗台,觉得他大概是在忙。她没有多想,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窗台上的花苞在台灯下静静地立着,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出发前一天,谭清雾坐在房间里,看着摊了一床的行李,什么动静都不想有了。箱子里已经装好了大部分东西,还剩几件零碎的——一条围巾、一本笔记、那枚银色的小象钥匙扣。她把钥匙扣拿起来,铃铛还拴在尾巴上,是新配的那颗。她晃了晃,铃铛响了,很轻的一声,像水珠滴在金属上。她把钥匙扣挂在了背包侧袋的拉链上,这样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它在响。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方冉,低头一看是程亦殊。他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家面馆的门口,灯亮着,招牌被照得明晃晃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来了。他没有提前说,直接坐了四个小时高铁过来了。她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等我。”发了出去。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校门口,远远看到那个身影,穿着一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外套,站在路灯下面。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手里没有拎芒果干,没有拿芋泥波波,两手空空,就只带了他自己,像是专程来送她,又像是怕送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会显得太正式,会把那层薄薄的、脆得经不住磕碰的平静给碰碎。
“你怎么来了?”她站定,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来送你。”他说。
“不是说好了不来吗?”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像是不冷了,又像是在把什么外面的风放进来透口气,把这个决定重新摊开在空气里。“不来,”他说,“我可能会后悔。”
谭清雾没有说话了。她站在他面前,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眼睑底下浅浅的青灰色,能看到他外套领口有一根没剪掉的线头。她想伸手帮他扯掉,但手没有抬起来。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十点。”
“那你今晚早点睡。”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说要走。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程亦殊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下来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覆在她眼睛下面。
“谭清雾。”
“我等你。”
这是第二次他对她说这三个字了。第一次是在那个灰暗的傍晚,这一次是在她出发前一夜,这个城市所有的路灯都亮着,他当着她的面郑重地又说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亲自交到她手里,让她带着走。
“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说“我会回来的”,但她觉得说出来就轻了。她想了想,说:“你好好吃饭。”
程亦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压住的水面掀起了半个浪头。“好。”
第二天早上,谭清雾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方冉已经等在楼下了,帮她把箱子搬到车上。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门口空空的,程亦殊没有来。他说了不来,真的就没有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校园一点一点往后退,宿舍楼、食堂、图书馆、操场,她住了快四年的地方,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给程亦殊发了一条:“我出发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嗯。”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方冉站在安检口外面冲她挥手,嘴巴在说什么,隔着玻璃她听不太清,但她大概能猜到——“到了发消息”“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她过了安检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方冉还在那里,站在送机的人群里,隔着玻璃。人群后面,远处的停车场出口,有一辆车正缓缓驶离。灰白色的,远远的,看不清车牌。
她站在安检口内侧看着那辆车的方向,方冉朝她挥手,她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手里的登机牌被她攥得有点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目的地,把那三个字反复看了两遍,像要把它们折进骨缝里,等到飞机落地再展开。
她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但她的目光追着那辆灰白色的车尾灯,追到它汇入车流、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才慢慢收回来。她转过身,往登机口的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光亮的地板上滚过,发出规律的声响,铃铛挂在背包上,跟着她的步伐摇动着,一下一下,轻轻地响。
她不知道程亦殊今天早上几点就起了床,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到机场,把车停在送机区,坐在车里隔着停车场看到她走进航站楼。她不知道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他低头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就掐掉了,烟灰落在手背上,他没有拍。她不知道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那架飞机从头顶上空掠过,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登机之后,把背包放在脚边,铃铛跟着机身的颠簸轻轻晃了一下,撞在金属扣上,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小象,指尖凉凉的,像握着一小块被风吹冷的时间。
“等我。”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那枚小象听的,还是说给那扇即将关上的舱门听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从舷窗往下看,霖江市在云层下面越来越小,变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棋盘,被白色的云遮住,又露出来,最后完全消失了。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铃铛被她攥在掌心里,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