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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ispel obscurity1 无人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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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炸满整栋废楼。
子弹疯狂砸在水泥墙上,碎石碎屑漫天炸开,密密麻麻的弹孔瞬间铺满墙面。毒贩没有丝毫顾忌,朝着人影死角、掩体缝隙不间断扫射,完全是灭口的打法。
“任务暴露!请求总部支援!!”便衣刑警翻身躲过飞射过来的子弹,摁着耳麦大吼道。
枪林弹雨间一名跟队的便衣来不及躲闪,后背直接中弹,短促的闷哼一声,他整个人重重砸在积水地面,枪口脱手,鲜血瞬间在身下积开一大片,再也没动过。
“操他妈的,上面肯定出叛徒了!”许舟沉重的喘着粗气说,这一切来的太错不及防。
“这种话留着命向上级报告。”林罹卡着死角,抬手两枪,精准打穿最靠前毒贩的膝盖。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枪声里依旧刺耳。
忽然大片铁砂泼过来,林罹躲闪不及,右臂瞬间被扫中。
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钉子扎进皮肉。布料瞬间撕裂,血肉外翻,温热的血顺着指尖疯狂滴落,砸在积水里,溅出细碎血花。
“操你妈……”许舟狠狠的粹了一口,眼眶通红,混身遍布搏斗时的刀伤。
“呼叫鲸鲨!卧底是否还安全?”
“安全你妈,缅甸军已经打上毒寨了,里面埋着炸弹,遥控器一摁都他妈得死!”许舟嘶哑的吼道。
“你们再坚持一下,救援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早已弹尽粮绝,子弹全部打完,其他几个便衣从腰间拔出匕首准备殊死一搏。
“救援?呵……”许舟嗤笑一声,从腰间拔出短刀。
“阿罹,哥后悔了,不应该让你走警察这条路的。”
“说什么傻话。”林罹扶着被手榴弹烤的滚烫的墙壁起身,指甲盖已经外翻,他笑了笑,拔出匕首握紧。
……
“阿罹,等干完这一票,哥就带你回国找个文职,这碎催咱们再也他妈不当了。”
“失血性休克!心率过快!创口污染严重!”
“颅内出血!立刻成立治疗小组!”
“就是哥没怎么念过书,不知道人家要不要。”许舟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变的有些灰暗,林罹想张嘴告诉他没关系,他们也可以不当警察,可以去华北开一个小店,可是不知怎得,他说不出话。
“血压持续下跌,80/45,准备升压药!”
抢救室内灯光惨白刺眼,器械碰撞声、医嘱声、仪器警报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阿罹!快醒醒啊!”林罹猛然惊醒,确没有寻到声音的主人,只有一个正在熬汤的泰国姑娘。
“你看见我哥了吗?”林罹听见自己这么问。
“没有啊,宁寒你什么时候有哥哥了?你发烧了吧?”泰国姑娘的神情有些担忧,在林罹愣神的间隙,眼前的画面撕裂,又重合,最后呈现出一片猩红的火焰。
“妈了个巴子的,条子他妈的来了!”
“快他妈走啊!”
“别……别走,救救我!寒哥,救救我!”
“寒哥我不想死,我求求你救救我……”毒贩的叫骂、飞射的子弹以及被火焰吞噬半个身子的少女绝望的哭喊都历历在目。
监护仪的心跳线起伏越来越弱,滴滴的警报声开始变得急促尖锐。
“病人心率骤降!准备除颤!”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依。”
昼夜颠倒,林罹捂着头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右肩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醒了?”坐在椅子上的人开口,是崔局——崔澈。
“许舟呢?”林罹头痛欲裂,嘶哑着开口问。
“这儿呢,难为你还念着我。”许舟打开病床门,一瘸一拐的扶着墙走进来。
“一个月,许舟一个星期。你失血太多伤口感染,右胳膊差点没保住。”崔澈起身给林罹接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林罹只是平淡的点点头,没有撕心裂肺的接受不了,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黑点发呆。
崔澈有些惊异,毕竟许舟刚醒就一瘸一拐的要下床一枪崩了那个叛徒。
“你们的代号暴露了,恐怕以后不能再从事卧底工作。”
“虽然缴获了不少赃款和毒品,但是还是让他给跑了。”崔澈叹口气说。
“组织打算将你们分开调遣,安排一个文职工作主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但是你们放心,该给你们批的功勋肯定少不了。”
许舟和林罹都没有说话,许舟叼出一根烟点燃,然后递到林罹嘴边。
“别的人活下来了吗。”林罹接过烟问。
“基本上都牺牲了,这次任务艰险,能活下来的毕竟是少数。”
“对啊,我们也应该知足了。”许舟冷笑道。
“毒寨呢。”
“炸了,登泰知道自己跑不了,引爆了整个毒寨。”
“缅甸军难道连信号屏蔽器都没有吗?”林罹紧握着拳咬牙问。
“……”
“里面都多少被拐卖进去的妇女儿童?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林罹继续逼问道,许舟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林罹,那里是缅甸,所有的战争哪有童话里的那么完美正义?他们的选择和我们没有关系。”
“好了,你好好养伤,别抽烟了,许舟,走!”
……
“你醒啦?”对方生着一双澄澈的杏眼,带着边境少女独有的温顺质朴,正微微弯着眉眼,用略显别扭的中式普通话,轻轻朝他打招呼。
“你的伤口还痛吗?你刚来的时候伤都发炎了。”少女微微倾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指尖下意识攥紧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一脸真切担忧地望着他,睫毛轻轻颤动,藏不住眼底的关切。
“哎?你怎么不说话呀?”见他迟迟不语,少女又小声追问了一句。
“我没事,这是哪儿啊?”林罹撑着酸痛的手臂勉强坐起,牵动了肩头未愈的枪伤,尖锐的刺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蹙紧眉,揉着发痛的肩窝缓缓发问。
“这里是金三角,我也不知道这儿是缅甸还是泰国,但是还是比较安全的。”少女浅浅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伸手推开身旁老旧的竹楼木窗。窗外瞬间涌入湿热黏腻的晚风,裹挟着山野草木与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丛林里不知名鸟兽的低鸣。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小依,阿才哥让我照顾你。”少女侧过身,晚风拂起她乌黑的发丝,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纯粹,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宁寒。”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火拼后未散尽的疲惫,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小依好奇地凑近了些,半跪坐在竹床边沿,声音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身上狰狞的旧伤,眼底藏着一丝怯意。
“从香港来的。”
“你是中国人吗?香港是哪里?是有高楼和汽车的地方吗?我没有离开过这里,没有见过大城市长什么样子。”
“嗯,香港很漂亮,有高楼和汽车。”林罹抬眼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幽暗丛林。
小依支着下巴,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翻涌的墨绿色山林,语气带着习以为常的麻木,轻声开口:“香港也种罂粟吗?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种罂粟换吃的,不种,就活不下去。”
“不种。”
啊?那你们吃什么?怎么换钱建的高楼呀?”小依猛地回过头,杏眼里写满全然的困惑与不解。在这片被罂粟与毒品吞噬的金三角,她自小见过的生存方式,只有漫山遍野的罂花、刺鼻的药香,和用白粉换来的微薄口粮,她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不用沾染罪孽就能活下去的法子。
“有很多方式,可以种庄稼赚钱,也可以自己做生意。”
“真的吗?不用种罂粟,也不用没人吸大麻和鸦片?”
“对。”
小依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了。她小心翼翼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张边角泛黄、被摩挲得发软的旧照片,指尖轻轻捏着边缘,郑重地递到林罹面前,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怯怯的期盼:
“我好想去啊。对了,你认识他吗?”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可依旧能看清挺拔的长眉,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小依指尖轻轻拂过照片,声音低低的,藏着长久的念想:“他说他叫任烁,说自己也是中国人。可是后来他被人带走了,走之前他答应过我,会把我接走,带我去有高楼、有汽车的地方,再也不用在这里种罂粟,过这种日子。”
“他读过好多好多书,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竹楼边,给我讲外面大城市的故事,讲星星,讲灯火,讲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少女说着,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你读过书吗?”
“你可以教我,写他的名字吗?”少女试探着开口问。
……
他已经记不清少女完整的眉眼轮廓,那些关于小依的记忆,正一点点在混沌里褪色模糊,只余下几帧被死死钉在脑海里的碎片。
是白日里她蹲在漫山罂花丛里,指尖小心翼翼掐下饱满的罂粟果,侧脸沾着细碎的花瓣,抬头朝他露出的清甜娇笑;是她认真教他辨认罂粟、讲解怎么割取汁液时,眼里纯粹又执拗的神情。
最清晰、最滚烫、也最刺骨的,是那个血色浸透的夜晚,她濒临绝境时,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绝望的哭喊。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尖锐的声音疯狂冲撞他的耳膜。
“寒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少女破碎的哀求声在耳畔回荡,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濒死的恐惧,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开。
“条子打上来了!别他妈管那个娘们了,快走!”
头部深处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闷痛,像是有钝器反复碾磨着神经。毒贩粗粝暴戾的嘶吼、疯狂扫射的机枪爆鸣、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竹楼坍塌的巨响、山林里杂乱的脚步声、少女凄厉绝望的哭喊……无数声音拧成一团,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火光、硝烟、鲜血、漫天纷飞的罂花碎片,在记忆里疯狂翻涌。
枪声、咒骂、哭嚎、逃命的嘶吼,死死缠绕、交织、堆叠,铸成了那个永远无法被抹去的不眠之夜。
“对不起……”深夜的病房里反复回响着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