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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万载墟中客,初逢人间人 绝境逢生, ...

  •   暗潮涌动的漩涡中,撕开一处,隔绝三界的痕迹,无人敢踏入这片荒芜,黑暗笼罩着它。
      此地不分昼夜,终年被浓稠如墨的雾霭笼罩,瘴气浮沉,遮蔽了日月星河。放眼望去,尽是历经万古风霜打磨而成的嶙峋荒石,荒土绵延万里,放眼望去,不见一草一木,不闻鸟兽啼鸣,世间所有鲜活气息,在此尽数断绝。
      凛冽寒风终年穿梭在沟壑险峰之间,寒意蚀骨,日复一日冲刷着冰冷山石,将这片天地的荒芜与死寂,沉淀得愈发厚重。
      岁月在这里仿佛陷入停滞,亿万载时光匆匆而过,归墟始终寂静无声,就连修为高深的神魔,也皆绕道而行,从不敢轻易踏足。
      而这片无人敢闯的禁地,如今却住着一人——齐霁宁。
      世人无从知晓,这位一身淡漠、清冷气质,似与归墟融为一体的女子,并非生于此地。她本源来自九天神境,自幼受天道庇佑、爱护,身负得天独厚的先天灵韵,本应居于神阙,伴大道长存,成为守护一方安宁的屏障。
      可数万年前,三界根基动荡,天道、法则濒临崩毁。为护众生存续,上古天道决意自封沉眠,同时彻底关闭九天神境,斩断神与三界所有牵连。
      沉眠之前,天道已然察觉到暗处潜藏的贪念。世间有野心之辈,一直觊觎先天灵骨与天道福泽,妄图掠夺灵体,一步登天。为保全两名尚在襁褓之中、身负无上福运的先天灵胎,天道布下重重护身秘术,将二人一同封入亘古沉眠,锁死神魂与灵骨,只待乱世平息、天地安稳,再唤醒二人归位。
      可天道一眠,神界群龙无首,维持多年的秩序轰然崩塌,那些被压抑许久的阴暗心思,彻底暴露出来。
      乱世藏奸邪,庸人妒神性。
      有一位在神界潜伏多年的权臣,隐忍千载,毕生所求便是窃取天道之力,借此掌控大道权柄。他十分清楚,那两名灵胎拥有世间最为顶尖的本源,任意其一,都能助人挣脱桎梏,凌驾众生。
      奈何两道灵胎被天道秘术牢牢守护,沉眠不醒,神魂、灵骨皆坚不可摧。权臣用尽种种手段,始终无法破开禁制,连靠近都难以做到。他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耐着性子蛰伏,等待岁月消磨禁制,待灵胎成长苏醒,再伺机下手。
      为避免过往秘辛被人揭穿,他趁着神界大乱、众神四散之际,施展禁忌幻术,抹去了两名灵胎全部的过往记忆。从此,二人即便醒来,也会懵懂无知,再也追溯不到昔日真相。
      幻术能遮盖岁月、掩埋身世,却抹不去刻入神魂深处的执念。
      齐霁宁便是其中之一。记忆被尽数清空后,她独自在归墟苏醒、长大。数万年来,心底始终萦绕着一缕难解的疑惑:她不解天道为何孕育自己,又为何将她弃于这片荒芜之地。这份茫然,成了她漫长孤寂岁月里,一道无法释怀的印记。
      从此,九天无神女,墟中有孤人。
      而另一道灵胎同样遗失了所有过往,心底常年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空落,似是遗失了什么重要之物,却又全然想不起分毫。
      权臣忌惮齐霁宁体内的沧溟本源,不愿留下隐患。趁着她沉眠无力反抗之时,狠心将她逐出神界,抛入这凶险莫测的归墟,打算任由她在此自生自灭,只等日后禁制松动,再来夺取本源。
      天道昭彰,善恶终有报。权臣机关算尽,逆道而行,罪孽滔天,终究扛不住两道灵胎身上浩荡的天道反噬。未等到灵胎苏醒,他便福运尽散,被自身罪孽吞噬,神魂俱灭,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恶人已死,可酿成的悲剧再无法挽回。
      受天地剧变余波影响,另一道常年沉睡的灵胎,护身禁制意外提前溃散,被迫苏醒。他记忆全无,无根无凭,又遭到各方势力追杀,只能辗转于三界各处,四海漂泊。悠悠岁月,那缕莫名的空落始终萦绕心头,他却始终寻不到缘由。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九天神境渐渐沦为尘封的往事,沉眠的天道依旧没有苏醒的痕迹。
      归墟内,齐霁宁独居数万载。漫长时光磨去了她昔日的活泼,只余下一身清冷淡漠,安静守着这片万古死寂。
      她青丝如墨般垂落肩头,头顶常年戴着一顶素白落笠。落笠以归墟独有的寒玉蚕丝编织而成,洁白无瑕,轻盈纤薄。笠檐缀着几缕薄如蝉翼的素纱,无风时静静垂落,半掩眉眼,多了几分神秘;风起时纱影轻晃,将她周身的疏离与神秘衬得愈发浓郁。这顶落笠伴她多年,隔绝瘴气寒邪,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伴余身侧的伞,名为重霜,是随她一同来到归墟的先天灵宝。数万载朝夕相伴,灵息相通,从未离开。
      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一日,归墟深处的死寂,被一股狂暴凌厉的灵力猛地撕裂。
      结界边缘传来阵阵术法爆鸣,原本凝滞不动的黑雾轰然翻涌。璀璨仙光、阴沉妖芒与血色戾气交织碰撞,硬生生劈开层层浓雾,将这片万年安宁的禁地,染上了浓重的杀伐与血腥。
      一场生死追杀,在此迎来终局。
      数名仙妖联手围堵,招招狠辣,直指性命。漫天术法撕裂迷雾,呼啸之声穿透雾障。他们的目标,是前方一路踉跄奔逃、早已油尽灯枯的少年。
      少年一身素白衣袍被鲜血浸透,多处衣料碎裂,沾满尘土与血污。脊背之上数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身躯滑落,滴落在荒石表面,晕开一片片暗沉的血痕。
      他体内的灵骨已然寸寸龟裂,细密的裂痕蔓延至周身经脉,精纯灵力顺着裂纹不断外泄。丹田灼痛难忍,经脉受损严重,一身修为近乎崩塌。
      少年眉心,生有一枚的红印。
      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奔逃,每一步都痛彻骨髓。前是有进无出的归墟绝境,后是紧追不舍、意图夺骨的敌人,进退两难,身陷死局。
      三界之内,人人皆知身负先天灵骨者乃是绝佳的修行鼎炉,能助人突破境界,修为大增。这群人为夺取灵骨,跨界追杀数月,手段凶残,此刻眼见猎物走投无路,眼中贪婪之色愈发浓烈。
      弥漫数万载的安宁,终究被这场俗世厮杀彻底搅乱。
      石屋之中,齐霁宁缓缓抬眸。
      雾色昏暗,落笠垂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她那静如寒潭的眼眸,不见杀意,亦无怜悯,唯有一丝淡淡的讶异。她守了归墟万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能闯到结界边缘,更是第一次有人敢将杀伐之气带入此地。
      她身形一动,立于翻涌的黑雾之间,素手轻抬。
      嗡——
      清冽的寒鸣响彻整片归墟,穿透厚重瘴雾。一柄雪白如玉的伞凭空凝现,沉睡万年的器灵随之苏醒,温润灵息流转伞身,恭顺地等待主人号令。
      这便是伴她万载、随她生于归墟的神器——重霜。
      其形仿如俗世油纸伞,却无半分凡俗质地。通体由归墟地底万古不化的极寒玄冰淬炼铸就,整伞雪白剔透,莹润冰凉,伞骨凝着千年不散的凛冽霜气,触手生寒。伞沿垂挂一串细碎精致的冰纹吊坠,玲珑剔透,风过之时轻轻摇曳,发出叮叮泠泠的清响,澄澈干净,洗尽尘嚣。
      伞柄上端,精雕一枚栩栩如生的九尾狐冰塑,狐尾舒展层叠,姿态灵动雅致,分毫毕现,绝美无双。而伞的末段位置,刻满层层叠叠繁复精致的缠枝云纹,纹路交错雅致,暗藏精妙机关,只需指尖轻轻旋动伞尾花纹之处,便能从伞身之内悄然抽出一柄寒锋匕首,藏刃于伞,攻守兼备,暗藏锋芒。
      重霜现世,周遭气流瞬间凝滞。漫天戾气与血腥,被骤然铺开的极寒之力彻底吞没。
      齐霁宁并未近身,凭自身积淀数万载的本源之力,微微抬手。
      凛冽寒霜席卷四方,雪白光幕笼罩整片墟口。方才穷凶极恶的一众追兵,瞬间被寒气禁锢,灵力封死,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与元神便消融在霜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招之下,群敌尽灭。
      喧嚣散去,杀伐落幕,归墟重归死寂。
      漫天霜雾缓缓沉降聚拢,齐霁宁足踏冰伞,伴着寒风从雾霭深处缓缓落下。衣袂随风轻扬,一身霜华,清冷出尘,不沾染半分烟火气。
      双足落地的瞬间,她旋动手腕,将重霜斜倚在肩头。宽大的冰质伞面向前一挡,遮住整张面容,与头顶的落笠相映,朦胧神秘,让人无法窥见真容。
      方才重霜的移动,卷起徐风阵阵。徐徐晚风穿雾而来,撩动笠边素纱,也拂起她肩头几缕发丝。
      齐霁宁指尖微抬,将挡在面前的冰伞稍稍扬起。
      纱影半分偏移,霜雾散开一瞬,一张绝世容颜就此展露。眉眼清绝,轮廓冷艳,肌肤胜雪,气质孤高疏离。
      而她额间正中,生有一枚淡青色的月牙形印记。
      这印记并非规整的圆弧,而是一道带着尖角的弯弧,形如一枚未完全舒展的青芽,又似被风揉皱的残月。上尖下弧,线条干净利落,尾端带着一点极细的收锋,像一滴刚凝住的寒水。
      这是归墟万年霜雾滋养,与天生灵气所孕育出的模样,仅仅一眼,便令人心神震颤。
      就在目光触及这道身影的刹那,少年眉心那枚沉寂已久的红印,忽然有了动静。
      一抹极淡的绯红从印记下缓缓透出,肌肤微微发热,印记极轻地颤动了一瞬。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之间,绯色褪去,温热消散,红印再度恢复成往日暗沉的模样。
      少年此刻神智昏沉,浑身剧痛不止,只隐约察觉到眉心一丝异样,只当是伤势过重引发的错觉,并未放心上。
      刺骨的疼痛、濒死的惶恐依旧缠绕着他,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只剩下那道立于雾中的白衣身影。
      晚风停歇,雾霭重静。
      齐霁宁抬手将重霜复位,再度掩去绝世容颜,恢复一身清冷疏离。
      她神色平淡,出手并非心软,只是不喜外人将纷争带到自己的居所。目光落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心中唯有几分诧异,想不到对方灵骨碎裂成这般,还能撑到此处。
      她抬手取出一瓶丹药,指尖一弹,玉瓶稳稳落在少年身侧的荒石上。清冷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平淡无波:“丹药予你,是死是活,全凭自身造化。”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转身朝着归墟深处的石屋缓步走去。
      掌心灵力流转,重霜层层收缩,最终化作一枚纹路精致的冰玉手镯,贴合在皓腕之上,素雅沉静。
      少年挣扎着回过神,颤抖着手触碰到身侧的玉瓶。瓶中散出清润平和的灵气,是他漂泊多年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唯一的机会。
      用尽残存的力气拧开瓶塞,将丹药服下。暖流顺着喉咙沉入丹田,缓缓游走在受损的经脉与龟裂的灵骨之间。钻心的疼痛渐渐被抚平,溃散的灵力慢慢聚拢,昏沉的神智也清醒了几分。灵骨虽未能痊愈,却被稳稳护住,不再持续恶化。
      气息稍稍平稳,他抬眸望向远方。那道白衣身影已然走入浓雾,渐渐远去。
      数万年四海漂泊,居无定所,早已习惯独自求生。望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他心中忽然生出念头,不愿再继续漫无目的,流浪在这三界之中。
      少年咬着牙,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站起,忍着经脉中残留的隐痛,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
      齐霁宁独居此地数万载,所布结界固若金汤,历来神魔难越。她认定,这名重伤少年就算服下丹药,也绝不可能闯过结界,踏入归墟腹地。
      可下一刻,沉稳的脚步声穿透层层黑雾,一路紧随而来。
      少年竟硬生生冲破了她耗费心血打造的结界。
      齐霁宁脚步一顿,眼底终于掀起明显的波澜。短暂诧异过后,她没有深究缘由,继续前行,推开石屋房门,闭门静坐。
      她以为少年伤势沉重,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力竭倒下,或是自行离开。
      可她错了。
      少年停在石屋门前,脊背挺得笔直,长跪不起。
      归墟瘴气日夜侵蚀身躯,灵骨与经脉反复作痛,他始终沉默不语,不求怜悯,不做辩解,就这般静静跪在门前,一跪便是三日三夜。
      三日里,雾寒风厉,他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气息愈发微弱,身躯摇摇欲坠,可眼底那份执拗,从未消减半分。
      屋中,齐霁宁静坐三日。万年冰封的心绪,被这份超乎寻常的坚韧轻轻触动。终究不忍,任由对方在绝境之中白白耗损生机。
      沉寂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齐霁宁立在门槛之内,落笠遮面,素纱垂落,一身清冷不染尘埃。她看向门前满身伤痕的少年,语声清冷:“你可有名字?”
      少年艰难抬头,眼底满是疲惫,神色却格外恳切,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晚辈无名,自幼孑然一身。”
      齐霁宁目光落在他眉心沉寂的红印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收你为徒,你可愿?”
      齐霁宁静静凝视他额间那枚常年沉寂的红印,默然思忖片刻,眸底浅淡无波,缓缓为他定下新生名号:
      “你过往姓名,不必再提。拜我为师,便随我一同姓齐。”
      “我名齐霁宁。”
      “朝暮相随,繁雪守宁。”
      “从今往后,你便叫齐朝繁。”
      “意向阳而生。”
      齐朝繁俯身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虔诚,一字一句,刻进神魂三生。
      “弟子齐朝繁,拜见师尊。”
      “此生唯师尊马首是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永不背叛。”
      齐霁宁垂眸看着跪拜在地的人,神依旧淡
      漠,无人看见她冰封的心弦,在这一刻,轻轻一颤。
      他是她在无尽岁月中的唯一例外。
      万载孤寂墟中客,终在荒芜岁月里,迎来第一位踏破绝境奔赴她的人间人。
      一切秘密都在这片沉沉雾霭之中,悄然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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