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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莲开   在莲花 ...

  •   在莲花坞住了五天,该回去了。走的那天早晨,江采宁又去塘边看了一次那片水域。水面还是空荡荡的,莲叶没有长出来,但他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感觉水比来的时候暖了一些。也许再过十天半个月,叶子就会从泥里钻出来了。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身,看着塘中央那片水面,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秋天我再来看你,到时候你应该开了。他转身往回走,洪浪站在柳树下等他,手里提着两个布囊,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干粮和水。
      “看完了?”洪浪问。
      “看完了。”江采宁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布囊,背在肩上,“走吧。”
      两个人沿着莲塘边的小路往外走,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坞主江伯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江采宁。“这是今年新晒的莲子,带回去煮粥喝。莲子炖鸡也行,你那个洪庄主瘦得很,该补补。”
      江采宁接过布包,塞进布囊里,朝坞主笑了笑。“谢了。”
      坞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洪浪,伸出手。洪浪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握了握,没有说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很多更好。马车还在,陈平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云。看到他们来了,他把草吐掉,跳下车,把车帘掀开。
      “庄主,江公子,上车吧。”
      马车吱呀吱呀地离开了莲花坞,沿着官道向北行驶。江采宁掀开窗帘,回头看着码头。坞主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莲塘的雾气中。他放下窗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吱呀,吱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困了?”洪浪问。
      “没有。”江采宁睁开眼睛,“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老庄主。沈淮南。他等了我十二年,没等到。要是我早点知道那枚玉佩的意思,早点来山庄,也许能见他一面。”
      洪浪沉默了片刻。“见不到也没关系。他等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见不见面。他知道你来了,就够了。”
      江采宁从衣兜里掏出那枚白色的玉佩,托在掌心里。玉佩上那个“清”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笔画繁复,像很多条河流汇入了同一个湖泊。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字,感觉那些笔画在他的指腹下一道一道地滑过。
      “这枚玉佩,是他给我的。”江采宁说,“三岁的时候,他亲手挂在我脖子上。我不记得了,但它一直在。”
      “它一直在等你。”洪浪说。
      江采宁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马车走了四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采宁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雨幕。田野、树木、远处的村庄,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这场雨下完,莲子就该发芽了。”江采宁说。
      洪浪看着窗外的雨,点了点头。
      第四天中午,马车到了清远峰的山脚。雨已经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将青石板照得闪闪发亮。石阶两旁的竹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平跳下车,把布囊递给洪浪。“庄主,我先把马车赶回山庄,把东西收拾好。”
      洪浪点了点头,接过布囊,背在肩上。他转过身,看着那三千三百三十三级石阶。“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湿,有些滑,走起来要很小心。江采宁走得慢,洪浪也走得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他们第一次上山时那样。但这一次,走到石坊的时候,江采宁没有停下来喘气。他的腿不酸了,气不喘了。在山上住了几个月,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
      石坊还是那个石坊,横梁上“清远山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江采宁站在石坊下,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字。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他只觉得好看。现在再看,觉得它们不只是好看。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有温度,有三百年的风霜雨雪。
      “走吧。”洪浪说。
      两个人穿过石坊,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路两边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竹叶飘落下来,落在江采宁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就让它们待着。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院子里那口缸。缸里的冰已经化完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老槐树的枝叶。枯黄的莲叶还在,但根部已经有了一点绿色,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发芽了。”江采宁蹲下来,看着那一点绿色。
      洪浪也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缸中那片小小的嫩芽。芽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从枯叶的根部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指。
      “春天来了。”洪浪说。
      江采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嫩芽。叶片凉丝丝的,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明年这个时候,它会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江采宁说,“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年年如此,不会变。”
      洪浪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片嫩芽,看着缸中的倒影。倒影中有两张脸,靠得很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珠子里的那两张脸。
      “有些东西不会变。”洪浪说,“莲叶年年绿,莲花年年开。”
      “有些人也不会变。”江采宁说。
      洪浪偏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缸中的水面上。两张脸,两个影子,并排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江采宁从衣兜里掏出那颗珠子,托在掌心里。珠子内部的橘黄色灯光还在亮着,那两张脸还在,并排靠在一起,看着缸中那一点绿色。
      他把珠子放进洪浪的掌心里。“你保管。”
      洪浪握紧珠子,贴在胸口。珠子透过衣袍,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他把另一只手伸向江采宁,江采宁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蹲在缸边,手握着手,看着缸中那一点嫩绿在阳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叶片从卷曲变成舒展,颜色从嫩绿变成浅绿,金色的纹路从模糊变得清晰。它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它会长大,会开花,会把种子传给下一个等花开的人。
      莲叶年年绿,莲花年年开。等花开的人,年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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