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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去来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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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江采宁就醒了。不是被笛声吵醒的,是被鸟叫醒的。春天的鸟比冬天多,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叫,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窗外开了一场热闹的会。他躺了一会儿,听鸟叫,听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听远处山涧里融雪的水流声。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洪浪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衣袍,腰间佩着那柄窄剑,手里提着两个布囊。布囊不大,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着干粮和水。他把布囊放在石桌上,正在系袋口,动作不紧不慢。
“你起这么早?”江采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囊,“都带了什么?”
“衣服,干粮,水,茶叶,桂花糕。”洪浪把袋口系紧,直起身,“你还有什么要带的?”
江采宁摸了摸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衣兜。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白色玉佩、珠子、手炉、钥匙、桂花糕的油纸,还有那把刻着“还债”的匕首。衣兜已经塞得不能再塞了,但他还是从屋里拿了一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洪浪的布囊里。
“好了。”他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石板路两旁的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竹叶上的露水还在,被晨光照得像一颗颗小珍珠。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林长老。她正站在石坊下面,手里拄着拐杖,像是在等什么人。
“长老。”洪浪停下来,朝她行了一礼。
林长老看着他,又看了看江采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要出门?”
“去莲花坞。住几天。”
林长老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递给江采宁。“这是我晒的干菜,带给你莲花坞的朋友们尝尝。”
江采宁接过布包,塞进布囊里。“谢谢林长老。”
“路上小心。”林长老拄着拐杖,转过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几朵莲花。山庄好久没开莲花了。”
江采宁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在山庄住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她拄着拐杖从院子门口经过,习惯了听她腰间那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声响。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的眼睛还很亮,说话的声音还很稳。她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山庄的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烂。
“走吧。”洪浪说。
两个人走出石坊,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长,三千三百三十三级。江采宁来的时候数过,走的时候没有数。他不想数,因为数了就知道离山庄有多远,离莲花坞有多近。他只想走,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地,走在洪浪旁边。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山脚。石亭还在,亭子里坐着一个弟子,还是上次那个守山的弟子。他看到洪浪和江采宁,站起来行了一礼。
“庄主,江公子,马车准备好了。在山下官道边等着。”
洪浪点了点头,带着江采宁走出石亭,沿着小路走到官道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不大,青布篷,木轮子,拉车的是一匹灰色的老马,正低着头啃路边的草。赶车的是陈平,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看到他们来了,跳下车,朝洪浪行了一礼。
“庄主,我来送你们。到了莲花坞,我再赶回来。”
洪浪上了车,江采宁跟在后面。车厢不大,两个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陈平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老马迈开步子,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了。
江采宁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的田里,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天空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
“洪浪。”
“嗯。”
“你上次去莲花坞,走了几天?”
“五天。”
“这次呢?”
“马车快一些,四天。”
江采宁放下窗帘,靠在车壁上。马车颠簸,他的头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洪浪伸出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扶正。
“困了就睡。”洪浪说。
江采宁摇了摇头,从衣兜里掏出那支竹笛,举到唇边,吹了一首曲子。还是那首老乞丐教的调子,简单,平缓,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山间流淌。笛声在车厢里回荡,从窗帘的缝隙中飘出去,飘到田野上,飘到天空中,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吹完了,他把笛子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颠簸,他睡不着,但他不想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变小了,只剩下车轮的吱呀声、马蹄的哒哒声、洪浪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第三天傍晚,马车到了莲花坞。
江采宁下了车,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莲塘。夕阳照在水面上,将整片莲塘染成了金红色。莲叶还没有长出来,水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的残叶漂在水面上。塘边那棵老柳树还在,柳枝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码头上有人在等他。坞主江伯庸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弟子。小六子也在,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采宁!”坞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瘦了。在山庄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胖了好几斤。”江采宁笑着说。
坞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洪浪,抱了抱拳。“洪庄主,多谢你照顾采宁。”
洪浪抱拳回礼。“应该的。”
小六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跑到江采宁面前,拉着他的袖子。“采宁哥,你带桂花糕了吗?”
江采宁从布囊里掏出那包桂花糕,塞给他。“带了。省着点吃,别一天就吃完了。”
小六子抱着桂花糕跑远了,其他弟子也渐渐散了。码头上只剩下江采宁、洪浪和坞主三个人。暮色越来越浓,莲塘的水面从金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模糊。
“住几天?”坞主问。
“住几天就走。”江采宁说,“庄子那边还有事。”
坞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房间还给你留着。被褥晒过了,干净的。”
江采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面对洪浪。“走,带你去看看莲子。”
两个人沿着莲塘边的小路往深处走。路还是那条路,柳树还是那些柳树,只是莲叶还没有长出来,水面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银镜。走到那片水域的时候,江采宁停下来,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
水凉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塘中央那几片莲叶还没有长出来,但他知道莲子还在泥里。他掏出那颗珠子,对着月光看。珠子内部的橘黄色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那两张脸还在,并排靠在一起。
“明年春天,它会发芽的。”他说。
洪浪蹲在他身边,也看着水中的倒影。“明年春天,我们来看。”
江采宁把珠子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洪浪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莲塘边,看着月光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动。
“洪浪。”
“嗯。”
“你知道吗,我在莲花坞住了三年,从来没觉得这里有多好。莲塘,柳树,石板路,白墙黑瓦的房子,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一样。但今天回来,看到这些,心里忽然觉得,这里真好。”
洪浪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江采宁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因为这里是家。”洪浪说。
江采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安静,带着一种他终于不再躲避什么的东西。
“你也是家。”他说。
洪浪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江采宁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阳光下并肩。
远处,莲塘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不是鱼,不是风,是水底的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莲子,在泥里翻了个身,继续沉睡。等着明年春天,等着冰化水暖,等着发芽,等着开花,等着结籽,等着把种子传给下一个等花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