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坟前旧事   老庄主 ...

  •   老庄主的坟在后山。从洪浪的院子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再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就到了。坟不大,用青石砌成,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清远山庄第三代庄主沈淮南之墓”。碑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紫色的小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洪浪在碑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三根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淡。他退后一步,侧过身,让出位置给江采宁。
      江采宁走到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石碑很粗糙,刻字的笔画很深,填了金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沈淮南。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等了他十二年。从他三岁那年离开清远山庄,到去年春天老庄主闭眼,整整十二年。这个人一直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孩子。
      “老庄主,”江采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听得很清楚,“我是江采宁。三岁的时候来过这里。您给了我一枚玉佩,说以后有难处就来。我来了,但来得太晚了。您已经不在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白色的玉佩,托在掌心里。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清”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晰。“这枚玉佩,我娘帮我收着,后来留给了我。我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您是谁,不知道您等了我十二年。如果我知道,我会更早来的。”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坟前的青烟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江采宁把玉佩重新收好,从衣兜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珠子的内部,那盏橘黄色的小灯还在亮着,那个蜷缩着的人形还缩在角落里。
      “这个给您。”江采宁说,“这是莲子的答案。您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个吗?现在您不用等了。”
      他把珠子放在石台上,站起身,退后一步,站在洪浪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那颗珠子的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暗了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但江采宁知道它还在,只是白天光太强,看不到珠子的光了。等到晚上,它还会亮起来,那盏橘黄色的小灯还会在山的形状中一闪一闪的。
      洪浪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三根香都燃尽了,香灰在香炉里堆成了一小堆白色的粉末。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拔掉红布,将酒倒在碑前的泥地上。酒香浓烈,是那种很烈的高粱烧,江采宁在莲塘边喝过的那种。
      “老庄主,”洪浪说,“这是您最喜欢喝的酒。我带来了。”
      他把空酒壶放在碑前,转过身,面对江采宁。“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桥、竹林、石板路,穿过月亮门,回到洪浪的院子。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蜡烛也燃尽了,只剩下一滩蜡油凝固在烛台上。江采宁坐在石凳上,从衣兜里掏出那片干透的花瓣,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花瓣,将花瓣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那些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张用金丝织成的网。
      洪浪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凉茶,一杯推给他。“你打算住多久?”他问。
      江采宁把花瓣收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回甘也更明显了。“你想让我住多久?”
      洪浪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看了很久,久到茶汤表面的波纹都平静了,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他的眼睛。
      “住到你不想住为止。”他说。
      江采宁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光的笑。“那我得住很久。我这人不太容易不想住。”
      洪浪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看山庄。”
      两个人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白天的清远山庄和夜晚完全不同。阳光洒在白墙上,将墙面照得亮得晃眼。黑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排排整齐的鱼鳞。山庄很大,院落连着院落,回廊套着回廊,走几步就是一个月亮门,穿过月亮门又是一个院子。每个院子都种着不同的花,有的是兰花,有的是菊花,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竹子。洪浪说,不同季节开不同的花,山庄的弟子会轮流照看这些花,浇水、施肥、修剪,每个人负责一个院子。
      走到最高处的一个院子时,洪浪停下来。这个院子很小,只有洪浪那个院子的一半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枝干虬曲,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年了。梅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刻着一张棋盘,棋盘的线条已经很浅了,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老庄主以前住的地方。”洪浪说,“他去世之后,一直空着。没人敢住。”
      江采宁走进院子,站在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那棵老树。梅树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瘦的手臂在祈求什么。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沈淮安之墓。”
      江采宁的手指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洪浪。
      “老庄主把他哥哥的骨灰埋在梅树下了。”洪浪说,“他说,‘他害死了四万三千人,没资格入土为安。但他是我哥哥,我不能让他暴尸荒野。把他埋在我住的院子里,我天天看着他,替他赎罪。’”
      江采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梅树下的泥土。泥土很硬,很干,表面长满了青苔。他摸了一会儿,从泥土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几个字,字迹很工整,但笔画很浅,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什么。
      “沈淮安。生卒不详。罪孽深重。弟淮南葬。”
      江采宁把木牌放回泥土里,用青苔盖好,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梅树下,看着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灵魂在阳光下跳舞。
      “老庄主恨他哥哥吗?”他问。
      “恨。”洪浪说,“但他更恨自己。他恨自己没有勇气去阻止,恨自己没有能力去挽救,恨自己只能把哥哥的骨灰埋在树下,天天看着,天天恨,天天悔。”
      “那他现在还恨吗?”
      洪浪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梅树,枝干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老树在叹气。
      “不知道。”洪浪说,“也许不恨了。那颗珠子里的沈淮安,是蜷缩着的,是后悔的,是在哭泣的。老庄主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他想知道,他哥哥在死之前,有没有后悔。珠子里那个蜷缩着的人形,就是答案。他后悔了。他后悔了一辈子。比老庄主更恨、更悔、更痛苦。”
      江采宁从梅树下走出来,站在洪浪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看着树下的石桌石凳,看着石桌上那道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的棋盘。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院子?”江采宁问。
      “留着。”洪浪说,“不拆、不卖、不给人住。就让它这样,一百年,两百年,永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