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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话山居   石阶的 ...

  •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坊。石坊不高,只有两人多高,但很宽,能容六个人并排走过。石坊的横梁上刻着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剑刻上去的。“清远山庄。”横梁的两端各刻着一朵莲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月光照在石坊上,将整座石门照得洁白如玉,像是用月光砌成的。
      洪浪在石坊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采宁。夜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光。“到了。”他说。
      江采宁抬起头看着石坊,看着横梁上那四个大字,看着两端的莲花。他三岁的时候来过这里,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三岁的记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但他站在石坊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来过这里,你见过这些人,你在这条路上跑过、笑过、摔过跤、哭过鼻子。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脚踩在石阶上,那种微微凹陷的触感,那种青石板被千万次踩踏后磨出的光滑,让他觉得熟悉。他的鼻子闻到空气中竹叶的清香,那种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洪浪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穿过石坊,沿着石板路往山里走。江采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中格外清晰。笃,笃,笃,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路两边种满了青竹,竹子很高,竹梢伸到夜空中,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缝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石板路在竹林中蜿蜒,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石灯,灯里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石灯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建筑的轮廓。白墙黑瓦,飞檐翘角,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洪浪带着江采宁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这是我的院子。”洪浪说。
      江采宁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兰花,屋檐下挂着一排竹制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房的窗户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但都摆放得很整齐,书脊朝外,大小排列,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你一个人住这儿?”江采宁问。
      “嗯。”
      “不闷吗?”
      洪浪没有回答。他走到石桌前,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江采宁,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在夜风中冒着白色的热气,茶香混着竹叶的清香,闻起来很舒服。江采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兰花的味道。
      “这是兰花茶?”他问。
      “院子里的兰花开的时节摘的,晒干了存起来,能喝一整年。”洪浪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江采宁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石桌上。珠子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内部的金色纹路缓缓流动,那盏橘黄色的小灯在山的形状中亮着,照得石桌上一片温暖的光。
      “老庄主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哪句话?”
      “‘洪浪等的那个人,不是在前世,是在这辈子。那个人来了,山庄就有主了。’”
      洪浪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江采宁在莲花坞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老庄主精通推演之术。”洪浪说,“他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来清远山庄之前,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后来被人追杀,躲到山上,遇到了我祖父。我祖父收留了他,他就留在山庄不走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我父亲会死在莲城,看到我会上山,看到你会在二十年后出现,看到那颗莲子会在月圆之夜开花,看到珠子里面会映出两个人的脸。”洪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什么都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能等。等我上山,等你出现,等莲子开花,等珠子发光。等了一辈子,等到闭眼的那天。”
      江采宁把珠子从桌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珠子内部的橘黄色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庄主叫什么名字?”
      “沈淮南。”
      江采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沈淮南。沈淮安的弟弟。他抬起头看着洪浪,洪浪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撞在一起。
      “沈淮安的弟弟?”江采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洪浪说,“沈淮安打开水闸淹死四万三千人的那天晚上,沈淮南在山顶的观星台上坐了一整夜。他知道他哥哥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去阻止。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当清远山庄的庄主,没有资格教别人怎么做人。他在观星台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江采宁攥紧手中的珠子,珠子的温度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烫得像一团火。他看着珠子里那盏橘黄色的灯,看着灯的后面那座山的形状,看着山的下面那条河的走向。
      “他恨自己吗?”他问。
      “恨。”洪浪说,“他恨自己没有勇气去阻止哥哥,恨自己没有能力救那四万三千人,恨自己只能在山上坐着,眼睁睁看着莲城沉入水底。他恨了一辈子,恨到死。”
      “那他为什么还要等?等我来,等莲子开花,等珠子发光。他等了这么多年,到底想等到什么?”
      洪浪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江采宁。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等到一个答案。”洪浪说,“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哥哥打开水闸的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后悔。”洪浪转过身,看着江采宁,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带来的那颗珠子,给了他答案。”
      江采宁低头看着手中的珠子。珠子的内部,除了山和河和村庄和两张脸,还有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珠子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点。暗点的形状不是圆形,不是方形,而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人,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
      那个人是沈淮安。
      珠子里的沈淮安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他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江采宁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从珠子内部传来的、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后悔。深深的、无边无际的、像大海一样的后悔。
      江采宁把珠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洪浪面前。“这是你等的东西,也是他等的东西。他等到了,你可以交给他了。”
      洪浪拿起珠子,握在掌心里。珠子的光芒透过他的指缝,在石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根,院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久到风铃在夜风中响了无数遍,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我带你去老庄主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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