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仙》舒洲

6、伏羲镜 大比

　　大比那天，各脉弟子登台争锋，喻雪比上一世早了一年入山，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后来从青菱的口中才知道，大比的可期性在一众弟子的眼里，还不如下山历练捉几只小妖来的让人振奋，除了几位长老的关门弟子可以勉强与许雾过上几招，除此之外，对于结果，毫无新鲜可言。

　　首轮抽签里大师兄抽中了赤山峰羽长老的大弟子白慕谦。

　　两人同时踏入灵阵台，此阵乃师尊所设结界，若有弟子行旁门左道，届时会被结界所伤，非但上不了灵阵台，还会按重伤宗门同族论罪。

　　这些条条框框在喻雪听来确实不如人间的秋猎来的有趣。

　　赤山峰的白师兄，喻雪也是有所耳闻的，年少不羁快意人间，上一世下山历练，光是看他降服幻妖，喻雪也知道他实力在季泽之上，许是少年心性，她用胳膊撞了一下青菱，笑意不明的说：“师姐你说谁会赢？”

　　“白师兄好游历，我们都很少和他打交道、我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应该是大师兄吧。”

　　喻雪眼睛亮了一下：“可我觉得白师兄会赢。”

　　“你到底是哪边的？”

　　喻雪但笑不语，眼光却未从那抹白衣身上离开，白师兄乃赤山峰首徒，但他还有一层身份，大梁国三皇子，说起来他们似乎还有些渊源。

　　青菱侧脸看她：“你不会喜欢白师兄那样的吧？”

　　喻雪没答，可结果却如她所料，白师兄的剑气内敛磅礴，招式大开大合，若说一开始有所保留，那身为剑修，绝不恋战，高下渐分，毫无悬念。

　　大师兄被退不可挡，只得收势拱手，坦然认输。

　　白慕谦笑了一下，温声出言：“师弟剑气纯然，突破修为，已然不远。”

　　“多谢师兄。”

　　季泽掐诀，出了结界。

　　白慕谦往他走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意外又不似意外，他看到了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喻雪。

　　青菱朝着大师兄安慰：“师兄，你别气馁。”

　　喻雪亦弯眸看向季泽：“大师兄，我听到白师兄夸你了，他修为本就在我们之上。”

　　季泽神色坦荡淡然，颔首应道：“无妨，败于他手下，我心中并无半分郁结。”

　　许雾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神色难辨，余光落在她眉眼弯弯的脸上，越发冷沉。

　　白师兄一连胜了七场，就在众人对结果隐隐期待时，许雾瞬移入阵。

　　高手对决，总是异常精彩，剑修之间的对决，怎会少了法器，霜宸似乎比他更振奋，化作剑光对上承影剑的幽邃剑影，剑气凌厉破空。

　　许雾身形未动，身影却如流光瞬移至白慕谦身后，承影剑破釜沉舟化作剑光朝着许雾袭去。

　　可剑光堪堪临近，便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阻隔。至纯之灵化出结界护体，将承影剑震之千里。

　　很显然，不管是白师兄还是承影剑都无法伤他半分 ，胜负已分。

　　“百闻不如一见。”白慕谦霍然一笑：“原来这就是至纯灵脉。”

　　就在这时，一道纤柔身姿陡然凌空掠起，稳稳落于阵台之上。

　　喻雪眸光定定看向他，语声清亮：“许雾，还有我。”

　　许雾眉目覆着薄寒，冷斥：“下去。“

　　少女微微扬起下颌：“哪有不战而败的道理。”

　　白慕谦见状摇头一笑，旋即踏出结界。

　　众人看着阵台上的两人，面露凝色，且不说许雾出不出这个手，但好像就算赢了也跟欺负她没两样。

　　喻雪徒然出招，可许雾始终散漫从容，轻而易举卸去她所有攻势。

　　三招过罢，他索性彻底停手，双手负于身后，立在漫天剑光之中，未凝半分灵力，未动一寸杀招。

　　台下众人众人看热闹似的。先前那场胜负既定的对决只剩枯燥的碾压，可如今反倒鲜活有趣起来。

　　又是一招凌厉擦着他衣襟掠过，许雾足尖未移分毫，从容避开她第三式绝杀。

　　清风拂动他衣袂，素来淡漠无波的唇角，竟罕见地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眉眼清冷，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垂眸看着眼前步步紧逼、却始终触之不及的少女，声线清冽微凉，带着戏谑与从容：“你赢不了我。”稍顿，定下极尽轻辱的输赢规矩：“不如这样，你若能碰到我分毫，便算你赢。”

　　喻雪旋身落定，青丝微扬，抬眸望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清亮的笑：“你说的？”

　　许雾长睫半垂，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闻言，喻雪笑意渐深：“那你要输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飞快灵诀，指法玄妙。

　　世人皆道唯有许雾身负独一无二的至纯灵脉，从无人知，她亦能引控这天地至纯之灵。

　　灵诀起落的刹那，金色灵光自虚空衍生，笼住许雾周身。灵光灼灼渐盛，硬生生牵动他根植于魂魄的至纯灵脉。
　　那是灵脉本源的呼应，不受他心神掌控。素来随心驭灵，却第一次被自身体内的灵力桎梏。

　　一股磅礴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巨力拉扯而来，将他挺拔的身形带向身前少女。他身形微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却来不及挣脱，直直朝着喻雪扑去。

　　下一瞬，两道同源却隐匿的至纯之灵骤然相融。

　　万道金芒轰然炸开，浩瀚醇厚的灵力席卷整座阵台，凌厉的洪流瞬间冲破灵阵台结界，漫覆整片天地。

　　众人尽数闭眼抬手遮挡，无人能直视这磅礴异象。

　　待漫天金光缓缓敛去，众人惊疑睁眼之时，阵台之上空空如也，方才对峙的两道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两股至纯灵脉相融的巨大威力将他们带至一片幻象丛生的虚无中，此地不见日月山河，无边无际的白茫，缥缈又诡异，喻雪心神不稳，下意识攥紧了许雾的衣服，指尖拽得发白，带着几分轻颤：“这里是哪里？”

　　许雾感知到自身灵脉沉寂，辨不出方位，他看了一眼喻雪拽着他衣袖的手，沉声问：“你对我使的什么？”

　　喻雪的目光微微闪躲：“没、没什么啊。是你说只要我能碰到你就算赢。”她眸光狡黠，举起他的衣袖：“已经碰到啦。”

　　许雾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破局之法，异象环生术法被禁，偏此刻、一道悠远自九天虚无而来，空灵浩荡直直落入耳畔：“桑儿。”

　　只一声，喻雪原本清明的神智瞬间溃散。那声音仿似刻入魂魄的宿命牵引，她眸中光彩寸寸褪去，方才死死攥着许雾衣袖的手指，瞬间脱力。

　　喻雪神识渐失，身体摇摇欲坠，许雾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扣住她的腕骨，稳稳扶住虚软的她，声线清冷急促：“醒醒，别听。”

　　可虚无幻音一遍又一遍，裹着千载沉韵，声声入耳：“桑儿。”

　　喻雪只觉神魂彻底脱轨，周身坠入一片凛冽刺骨的冰寒之地。

　　此地幻象颠倒，皑皑雪色深处，隐着万古不散的硝烟沉雾，残风卷着细碎的戾气弥漫浮动，尽是上古浩劫残留的颓败气息。天地混沌一片，分不清昼夜时序，唯有一道神圣悠远的虚影立于风雪尽头。

　　那人始终背身而立，衣袂缥缈如云烟，看不清容貌，却自带碾压众生的无上威压。

　　那声线再度漫彻风雪，肃穆而不容置喙：“桑儿，父神留一缕神识于此，候你千载轮回。重来一世，便是为润泽山河、庇佑苍生而生。吾儿切记，不可违逆。”

　　箴言落尽，风雪骤停，混沌渐散。

　　虚空之中灵光乍现，一面古镜缓缓沉浮现世。镜身刻满繁复交错的上古符文，流转着温润的鸿蒙微光，气韵悠远，正是上古神器——伏羲镜。

　　此镜蕴藏天地玄机，可探万古轮回，可照世间因果。

　　喻雪眼眸微动，神魂深处似有本能牵引，下意识抬手催动周身残余灵气。缕缕灵韵缓缓涌入伏羲镜，刹那间，镜身符文尽数亮起。

　　伏羲镜骤然震颤，原本空无一物的镜心之中，层层光影次第漾开，清晰幻化出她湮没千载的前世今生。万古轮回的碎片、岁岁生生的浮沉轨迹，血肉模糊的呈现在眼前。

　　镜中光阴倒溯，重回千年前的上古乱世。彼时仙妖大战不休，妖族举族入侵，战火蔓延三界，父神坐镇九天，亲身领兵抵御妖乱。

　　喻雪前世真身灵桑，尚未降世。她的生母乃是上古神女玄禾，玄禾赶赴尧山途中，偶遇妖后。彼时妖后临盆在即，受战火惊扰动了胎气，腹中孩儿气息微弱、浊气缠体，玄禾不忍生灵夭折，动了恻隐之心，倾尽纯净神元，为妖族幼子净化体内浊气、可正是这一念善举，埋下千载宿命纠葛。神泽浸透妖胎的同时，妖力浊气亦悄然回流，沾染了玄禾腹中尚未成型的仙胎——也就是灵桑。天地机缘巧合，这枚仙胎本汇聚世间至纯之灵而生，是三界唯一的至纯灵脉载体。而妖体与先天至纯灵脉本就相克相悖，这也就注定了仙妖两族若得成全，必死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