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仙》舒洲

4、大比 你若问

　　你若问她，可有半分怕，喻雪自是怕，怕身后的隐忍少年，无人悲悯。

　　他守着她离开的年月，仙山的雪下了一年又一年，覆满亭台，落满白衣。

　　喻雪的眸中闪过一丝难过，她于大殿里，微微回头，抬眸越过满堂众人，看向身后的许雾，少年如松如柏，周身正气，双眸半垂，久久惊觉才缓缓抬眸。

　　“师尊，喻雪身负使命、为报恩、为修行，为苍生正道，就算天道坎坷，喻雪无惧。”

　　宿命牵丝缠绕，山间清风漫卷。

　　肃穆褪去，仙音渐息。

　　许雾奉命领喻雪前往‘听雪居’。

　　他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清寂的背影上，心底满是安稳。

　　入了雅致偏院，许雾停步，淡淡开口：“宗门规矩、修行时辰，”没有半分多余言语：“术法课业，由我督教。”

　　喻雪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笑意浅浅：“好呀、许雾，我很开心。”

　　他眸色微顿，似是不习惯眼前女子的炙热目光，冷冷的留下一句：“先休息，申时会有师姐青菱带你熟悉青云宗。”

　　许雾敛了神色刚欲转身，没走出几步，一道轻盈的身影朝着喻雪跑了过来，她目光落在喻雪的身上，眉眼瞬间亮了一下：”雾都的小公主居然生的这般清丽绝色。“

　　她自来熟般凑近几分，柔声和善说道：“喻雪，我的房间就在后面，宗门女弟子本就寥寥无几，往后你若是遇事难处，尽管寻我便是。”稍作停顿，她又轻声道：“你还有位三师姐名唤青姮，现下正在山门处轮值守岗，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她。”

　　青菱、

　　喻雪低下头，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她可没忘，前尘旧事，这位看似热忱和善的大师姐恨她夺了季泽的偏爱，昔日种种的嫌隙与冷眼横在她与许雾中间，她看不到许雾半分的好，如今这番熟络亲近，落在她眼底只剩下几分虚情假意，避免旧事重演，于季泽、于青菱，她还是躲之避之。

　　许雾脚步顿住，并未走远，清眸遥遥望向这边。

　　喻雪被挽进了房间，喋喋不休听她说了一堆，对于青云宗，她一点也不陌生，但是也不能浮了面上的客套，她了无兴趣的听，青菱津津乐道的讲 。

　　朱雀殿内

　　掌门朱林正在与大师兄季泽还有一众长老商量下月初的宗门比试，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入试者位阶可升，拔的头筹者可获师尊以自身仙力亲炼的至宝：玄天剑。

　　"放眼青云宗，能和雾儿打个平手的都没有，玄天剑怕是拿的太轻松了。"

　　身旁白须长老陌锦捋着胡子附和：“掌门所言极是！上次大比，多少人连他的剑影都没看清，这次定要卡紧修为，再添个灵韵试炼，筛掉些浑水摸鱼的。”

　　季泽立在一旁，无奈躬身：“师尊，长老，弟子有一言。若门槛过严，怕是参选者不足三十余人，反倒显得大比冷清。不如再加一条举荐制，由内门弟子或长老推荐，既筛人又保场面，还能避免有人走旁门左道。”

　　掌门朱林点了点头：“还是季泽心思周全！就按你说的来。”长老也连连点头：“妙哉妙哉，这样一来，既能难住阿雾几分，又能辩出个中翘楚！”

　　是以最终定下，参选者需满足三重条件：其一，修为需达筑基中期以上，能掌控自身灵息，可引气御剑；其二，需通过宗门长老亲设的灵韵试炼，心性纯良、无阴邪之气，方能入试；其三，需有宗门内门弟子或长老举荐，无举荐者，纵有一身修为，亦不得踏入大比半步。

　　申时以至，青姮下了职便回了住处，青菱拉着喻雪出去的时候，碰了照面。

　　“青姮师姐。”喻雪欢快的跑了上去，她的记忆里，青姮正直善良，大多时候她专注于修行，也不参与她们的小打小闹，妖君入侵那次，这个平时对她并不正眼的三师姐，居然为了从妖君手上救下她，让自己身受重伤。
　　可惜上一世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亲近她，如今灵台清明，已经可以置身事外的看清局势。

　　青姮微怔，微微额首，并没有回应，但是喻雪却压不住嘴角的清扬：“师姐，戌时喻雪可以来你吗？”戌时乃灵气最纯最适合吸纳月华灵气稳定修为，上一世她鲜少和青姮一起，为避免邪物侵扰她都是很早就回了房间，房外有许雾设下的结界，邪物无法靠近。

　　她没有看到青菱在身后神色难辨的脸，但她也不在意，

　　流年一掷，几度霜秋。故人难寻，浮生漫漫、唯惜眼前。

　　喻雪等了许久，青姮才悠悠开口：“好，戌时你来我房里。”

　　喻雪心满意足的欢呼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青姮师姐。”

　　青菱说：“青姮，小师妹今天刚来，我就带她去熟悉熟悉，你下了职好好休息。”

　　青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经过殿宇旁，大师兄的身影从旁殿出来的瞬间，青菱的目光已经看不见她了，喻雪不在意，视线扫过众人，没看到许雾的身影，她便往凝丹阁跑去，韵禾长老的炼丹术冠绝六界，上一世许雾一个闻名剑修却一有闲时就泡在凝丹阁研究丹书，至今她都不明所以，原来她不在意现在倒是想究其缘由。

　　纤巧的身影踏进殿内，山风掀动她的衣裙，几缕墨色青丝随风轻扬。

　　殿内静谧，终是惊扰了伏案凝神之人。

　　“许雾、”喻雪的这一声，旁若无人般，直到韵禾长老的声音裹着不悦传来：“你就是雾都新来的弟子？”

　　她循声望去，方觉失礼，对着韵禾长老补了一个稽首礼：“弟子喻雪拜见韵禾长老。”

　　纵然韵禾刚刚对她的莽撞稍有不悦，但见这人间公主，稚气稍褪，一张小脸初露惊艳，这一礼倒是让人觉得她并非骄纵之辈，又想到凡人年岁须臾，不过才半大孩子，只身前往仙山本就不易，并未真的刁难她，反而心底油然而生出一丝好感。

　　“起来吧，丹阁乃清净之地，莫要喧哗、”

　　喻雪冲韵禾长老笑了笑，她知道韵禾长老并非严肃之人，相反上一世因邪祟入体，没少泡在凝丹阁，还吃了她不少的灵丹妙药。起身刚要往许雾的方向走，韵禾长老又对着他们道：“许雾，我这丹药还差一味冰莲，你去帮我取了来。”

　　许雾闻言额首，他看着还立在门边的喻雪，表情着实有些难辨、她对自己的态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喻雪倒是被他的神情逗笑。

　　“许雾，我也要去。”

　　不等许雾回答，韵禾长老的声音再次传来：“去去去，都去，别在我这里吵我。”

　　她当自己领了职，心安理得的跟在他的身后，去月霜谷的路上经过来时的青云殿，季泽和青菱居然还在，诡异的是一个站在殿外，一个站下台阶下，仿佛刚刚离去时的画面被定格住，千山覆雪，万壑凝霜，漫野琼华的仙山，染不尽的清寒。

　　喻雪仿佛想起了他们的结局，昔日朝夕的青梅竹马，最终云程相隔，山海遥迢，若说上一世季泽对她动心，是迫使她们分裂的开端，那此刻喻雪也想为自己辩上几句，她从未回应过季泽半分，倒是从她那里听多了对许雾的不待见居然也跟着众人孤立他，思及此，脑中闪过可怖的画面，青云宗妖族入侵时，山门失守那日，宗门里居然没有任何弟子通报，而那日，她正当值，偌大的青云宗，妖族居然那么轻易的安插了内应，简直荒诞至极。

　　就在她神思恍惚间，季泽走了过来：“师弟，小师妹，你们这是要去哪？”

　　青菱跟在他身后，不冷不淡的看了一眼喻雪面前的许雾。

　　“月霜谷。”他薄唇轻启。

　　“那就不打扰你了。”季泽又看向喻雪：“小师妹，月霜谷乃凝丹阁一脉分支，谷中百草丛生，此地雾霭常年萦绕不散，路径错综复杂，若是不熟谷中地势，极易被迷雾乱了心神、乱了方向，如我随你们一同前往。”

　　喻雪看到青菱微皱的眉头，许雾却依旧神色淡漠，季泽既然不是在问他，他也索性懒得听他们寒暄，绕过季泽离开，喻雪连忙对他们说：“不用了，韵禾长老只说让我们两去。”

　　说完她追了上去，她当然知道月霜谷常年浸着微凉霜气，月华垂落时更添清宁，那可是世间留存至今最全的百草圣地，无数稀世药草在此扎根繁衍，世间罕见，大多能在此寻得踪迹，历来为丹修中人心中神往之地。

　　幽径深处，踏入结界、谷中灵草异兽安然栖居，静心蕴养灵气。

　　许雾白衣清寂，自踏入谷中便一路默然不语，道旁丛生的玲珑仙草轻晃枝叶，似是悄声低语，细碎灵音隐约入耳：“是那位清冷剑修……”“跟在他身后的女子瞧着好生眼熟呀。”

　　喻雪蹲在仙草旁，一双清眸凝着玲珑仙草，与之嬉闹：“那我让你们好好看看，能记得我吗？”

　　仙草含羞，似被风摇曳，转了过去，留下一丝慌乱的声音：“糟糕，她看到我们了。”

　　灵语引得许雾回头，山间清风拂掠而过，撩起他素白衣袂，他微微垂眸俯视眼前之人，一双寒眸澄澈冷寂，不染半分温软，淡漠得好似世间万般人事皆不入心。

　　喻雪对上那样一双眼睛，心弦微动，许雾啊许雾，你当真是那个上一世要随我去死的人吗？